无锡,大元帅府。
洪天贵站在巨幅地图前,指尖从成都那个朱红色的圆圈上缓缓移开。
窗外,江南的梅雨正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案头,刚刚送达的加急军报静静地躺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翼王破成都,骆秉章重伤,崇实毙命,蜀中大定。”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压在心头数年的浊气,终于缓缓吐出。
终于……终于改变了,避免了那个历史上惨烈的结局,那位被凌迟于成都科甲巷的英雄,那个在大渡河畔发出“大江横我前,临流曷能渡”悲音的翼王,终于没有重蹈覆辙。
石达开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占据了这天府之国,有了自己的根基。
“来人,拟旨。”洪天贵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慰藉,“翼王石达开,万里征战,平定蜀中,功在社稷。着赐翼王府库银十万两,以充军资,安抚黎庶。翼王仍总领四川军政民事,便宜行事,拱卫天国西疆。”
旨意传达,侍立一旁的元帅府承宣傅书洁立刻记录下来。
洪天贵心中清楚,这“便宜行事”四字,分量极重。
石达开在四川,羽翼已丰,自立之势已成。自己这幼主大元帅的加恩,与其说是封赏,不如说是对既成事实的法理追认。
真正的考验,在于未来如何与这位手握重兵的叔王相处。但无论如何,在驱逐鞑虏尚未完成时期,只要他仍打着太平天国的旗号,仍称“翼王”,便在名义上维系了天国的统一,这便是好的结果。
不久,石达开的使者绕道两湖,历经艰险,抵达无锡。
使者呈上翼王的奏表和厚礼,言辞恳切,字字句句充满诚意:“臣达开叩谢天恩”,“愿永为天国屏藩”。
洪天贵设宴款待,席间与使者详谈四川风物、民生疾苦,对石达开的治理才能赞赏有加。
然而,就在西南传来捷报的同时,来自长江中游的消息,却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些许喜悦。
占据两湖的曾国藩,在英法列强的全力支持下,已然站稳脚跟。
他在湖口县的石钟山,依托险要地势,建立了坚固的江防炮台。那些由英国阿姆斯特朗工厂生产的后装线膛炮,被一字排开,炮口森然,直指江面。
更可怕的是,清军在长江航道上,特别是九江以西的水域,秘密布设了大量水雷。这些从欧洲进口的新式武器,成为了天威军海军西进的障碍。
“黄鹄号”铁甲舰虽强,但在狭窄的江面,面对两岸交叉火力和水下隐蔽的雷区,也不敢贸然西进。
天威军的长江舰队,被死死地锁在了九江湖口以东。曾国藩这一手“江防锁链”,虽然未能反攻,却成功地遏制了天威军向西扩张的势头,将长江中游的格局,暂时稳定在了湘军手中。
洪天贵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无锡移到成都,再移到武昌、南昌、杭州、福州……一幅与历史教科书上截然不同的天下格局,在他眼前清晰地呈现出来。
从天国十四年(1864年)到天国十六年(1866年),短短两年间,天下大势,沧海桑田。
以洪天贵为首的太平天国中央朝廷,直接统治着苏福省(江苏南部)、京畿省(天京周边)、淮东省(徐州至扬州一带)、淮西省(亳州至安庆一带)。这四省之地,是天下最富庶的鱼米之乡,人口稠密,经济繁荣,工商业发达,尤其是苏福省,在天威军的治理下,已成为天国的钱袋子和大后方。
天威军精锐十余万,装备着最先进的后膛枪炮和内河铁甲舰,实力冠绝天下。
其次是三位手握重兵的天国“诸侯”。
翼王石达开,占据四川全省。他深得军心民心,治理有方,四川盆地物产丰饶,兵源充足,已成稳固的独立王国。由于路途遥远,领土不直接相连,他只表面上尊奉天京,实则内政自理,人事自决,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臣属关系。
忠王李秀成,占据浙江省。他坐镇杭州,忠殿大军通过宁波港口,购买大量洋枪洋炮,组建了一支数千人的洋枪队,实力强悍。但浙江一省之地,难以与中央抗衡,加之左宗棠的楚军时时威胁其西部边境,李秀成对天京的态度,是服从与自保并存。
侍王李世贤,占据福建省。他坐镇福州,控制着沿海港口,通过与洋人的贸易,获取了丰厚的利润和军火。福建多山,易守难攻,李世贤的野心比李秀成更大,他在福建推行了一系列新政,隐隐有自立一国之意,对天京的命令,常常是阳奉阴违。
再往下,是处于半独立状态的刘官芳。他占据着皖南部分地区,实力较弱,财政后勤严重依赖天国中央的输血,因此在政治上倾向于中央,是天京在皖南的一块飞地,也是牵制李世贤的重要力量。
而在天国疆域之外,清廷的势力范围虽被大大压缩,却依然庞大。
曾国藩的湘军集团,控制了湖南、湖北两省。他在武昌自立为“大清国湖广招讨大元帅”,虽然名义上仍尊奉北京的清朝皇帝,实际上早已与清廷决裂,成为长江流域一股强大的割据势力。英法列强是他的后台,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军火和贷款。
左宗棠的楚军,控制了江西省。左宗棠为人刚直,用兵狡黠,他与曾国藩既有合作,也有矛盾。对清廷,他更是“听调不听宣”,只听命于自己的判断,是南方又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至于北京的那位小皇帝和背后的满洲权贵,他们仍然控制着北方广大的地区:山东、河南、直隶(河北)、山西、陕西、宁夏、新疆,以及辽阔的东北和蒙古草原。
这些地区,虽然经济相对落后,但人口基数庞大,八旗和绿营的余部,加上新招募的勇营,仍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尤其是荣禄统率的北军,装备了部分洋枪洋炮,战斗力不容小觑。
最令人忧虑的,是盘踞在广州及其周边的“英法联军占领委员会”。列强已不满足于幕后操纵,而是直接出面,建立了殖民统治机构,将富庶的珠三角地区,变成了他们的直接领地。这不仅是领土的丧失,更是对天威军和整个中华民族的巨大威胁。
至此,中华天下分为太平天国、清国、英法联军三大势力。
此外,在云南、广西、贵州,还分布着杜文秀起义建立的平南国政权,以及陈开、李文茂、黄鼎凤起义建立的大成国政权,西北还有诸马回乱。
洪天贵缓缓闭上眼。这天下,已然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鼎足三分”又“群雄并起”的格局。
天国中央最强,但受制于长江封锁和列强干涉,无法一统天下。
湘军、楚军、翼王、忠王、侍王,各自为政,彼此牵制。
清廷偏安北方,伺机反扑。列强直接殖民,狼子野心昭然。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你死我活”的局面,而是一个充满了利益交换、合纵连横、明暗博弈的战国时代。
他洪天贵,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幼主”,而是一个需要在各方势力夹缝中,小心翼翼维持平衡,并寻找机会破局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