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淞炮台在上海落成,大涨国威之际,一艘悬挂着“苏福省航运公司”旗帜的蒸汽客船,切开平静的水面,缓缓驶离京口,转入漕运繁忙的京杭大运河。
船头,容闳凭栏而立,青布长衫的下摆被河风卷起。这位耶鲁大学1854届的毕业生,中国近代首位留美学士,此刻的眼神,却比这江水更为深沉复杂。
他的西行之路,有些失望。在武昌,曾国藩的湖广大元帅府带给他的,不是中兴的希望,而是末世的景象。
为了从英国商人手中,换取足够的恩菲尔德步枪和阿姆斯特朗火炮,湘军集团正疯狂地吮吸着民脂民膏。
长江水道上的厘卡密如繁星,一船大豆从汉口运至上海,厘金税费竟抽走三成有余。市面上物价腾贵,米珠薪贵,而各级军头的私囊却日渐饱满。
更令这位受过西方文明洗礼的学子触目惊心的,是湘军对待平民与俘虏的残忍。他在军报中读到,攻克一地后,“杀贼”往往意味着不分良莠的屠戮,甚至有湘军小队,潜入天国淮西省境,烧杀劫掠,将掳获的人口财物视作战利品。
这种以暴力风格,与他心中“开启民智、教化众生”的救国理想,格格不入
“此非救国,乃祸国也。”容闳在离开武昌的船上,发出过这样的叹息。
然而,当客船顺流而下,驶过安庆、铜陵、芜湖,特别是进入天京江面时,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在铜陵,他看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铜矿开采基地。不再是传统的镐刨人背,而是高耸的井架,蒸汽机驱动的巨型绞盘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将矿石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拖出。
洗矿厂里,巨大的水流冲刷着矿石,自动化传送带将精矿送入料仓。这哪里是东方,这分明是宾夕法尼亚州的矿区景象!
在芜湖郡当涂县,一座名为“马鞍山钢铁公司”的庞大厂区,更是让他瞠目结舌。高耸的烟囱日夜喷吐着浓烟,巨大的厂房内,传来有节奏的锻打声。
他亲眼看到,通红的钢水从转炉中汹涌而出,如同地底的岩浆,被倒入模具,冷却成一排排铮亮的钢锭。这种近代钢铁工业的磅礴气势,不要说在中国,就是在当时的世界,也足以傲视群雄。
船抵天京,这座昔日的六朝古都,如今焕发出一种全新的气象。
巍峨的城墙修缮一新,水关、钞关(税关)管理有序,商船进出,查验迅捷而不失严谨。
他弃舟登岸,徒步登上狮子山,远眺燕子矶、九洑洲等江防要塞。只见炮台林立,各式火炮排列整齐,守军军容整肃,一种强大的防御力量扑面而来
容闳入城后,设法拜见了天国的“总理”洪仁玕。这位洪秀全的族弟,早年也曾接触西学,在《资政新篇》中展现过开明的眼光。
两人一番长谈,从教育到实业,从法律到外交,竟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洪仁玕对容闳的教育理念深表赞同,并兴奋地向他介绍了天威军在洪天贵领导下取得的种种成就:普及教育、建立科学院、铺设电报线路、兴办工厂……最后,洪仁玕微笑着建议:“纯甫先生,你的见识非凡。若想真正了解这天国的气象,还需去苏福省,见一见我们的幼天王。那是一位……远超你想象的少年君主。
辞别洪仁玕,容闳继续沿运河南下。当船进入苏福省腹地,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对中国农业社会的固有认知。
从镇江到常州,再到无锡,运河两岸,不再是单一的农田,而是一片片连绵不绝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如同森林,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息,运河码头上,千帆竞发,熙熙攘攘。
一船船的煤炭、钢铁、机械、粮食、布匹……往来穿梭,构成了一幅生机勃勃的近代经济画卷。这哪里是战乱中的中国,这分明是另一个曼彻斯特,另一个伯明翰!
快到无锡时,容闳在船上拿起一份有些时日的《太平日报》,虽非最新,却依然读得津津有味。
报纸的排版、印刷已具西方报刊风范。新闻版面上,几条醒目的标题赫然入目:《苏福省科学院实现无线电报通讯》、《物理所成功试制四冲程内燃机》。
前者描述的“以电波传递信息,瞬息千里”的景象,让他想起了法拉第和麦克斯韦的电磁理论,没想到竟已在此地变为现实。后者提到的“四冲程内燃机”,更是让他心惊——这种将热能直接转化为机械能的装置,在西方还留在理论阶段!
翻到广告版,一则醒目的广告吸引了他的注意:“黑土地,黄土地,种地就用史丹利!史丹利复合肥!”广告词写道:“氮磷钾,科学配比,增产三成,苏福省农科院认证,无锡化肥厂荣誉出品。”
容闳哑然失笑,又倍感震撼。化肥,他记得在美国,农民们已开始使用化学肥料,却没想到,在这东方的土地上,竟也有了本土生产的品牌。
正当他惊叹于这片土地的日新月异时,他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报纸的评论版上。一篇署名“洪天贵”的文章,标题苍劲有力,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
他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
河出伏流,一泻汪洋。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乳虎啸谷,百兽震惶。
鹰隼试翼,风尘翕张。
奇花初胎,矞矞皇皇。
干将发硎,有作其芒。
天戴其苍,地履其黄。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少年中国……少年中国……”容闳喃喃自语,嘴角渐渐泛起一丝笑意,随即,这笑意扩大,变成了一声畅快的长笑。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他苦苦追寻的答案,找到了他教育救国的落脚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