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第一批留美幼童的船队,洪天贵心头涌起一阵欣慰。
然而,当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长江下游那片繁忙的造船区时,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重新爬上了眉梢。
江阴造船厂呈报,六艘“金田级”装甲巡洋舰的舰体建造已近尾声,蒸汽轮机轰鸣试车成功,主炮塔旋转平稳。
这六艘海上巨兽,排水量四千吨,装备着改进型的二百八十毫米巨炮,航速可达十五节,一旦成军,将是东太平洋上最强大的水面力量。
可是,舰只造好了,谁来驾驭?
“大元帅,海军侯雪峰司令求见。”傅书洁轻声禀报。
“快请。”洪天贵揉了揉太阳穴。
侯雪峰大步走入,这位当年第一批南京标营练兵教导队成员,如今已是天威军海军司令,一身笔挺的深蓝海军制服,肩章锃亮,但脸上却写满了与这身行头不相称的愁容。
他见了洪天贵,也不多礼,张口便道:“大元帅,再不解决人的问题,江阴那六艘宝贝疙瘩,就只能成为内河舰队了!”
洪天贵何尝不知?陆军可以招兵买马,短期集训,凭着悍勇和简易武器便能上阵。
可海军不行。
远洋航行,涉及天文导航、水文气象、轮机维护、损管救生,还有复杂的舰队战术、炮术协同。
这需要长期的、系统的专业训练,绝不是光有胆量就能玩得转的。
目前天威军的海军骨干,大多是原红单船的水手和少数归附的洋员,经验局限于内河与近海,对于跨大洋航行操控,大舰队作战,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侯司令,你急,我比你更急。”洪天贵沉声道,“那六艘装甲巡洋舰,是咱们走向海洋的基石。没有合格的舰员,一切都是空谈。”
“我们不是没有努力,”侯雪峰苦笑,“陈劲松舰长带着‘黄鹄号’的弟兄们没日没夜地钻研,可很多东西,光靠摸索不行啊!就像那舰队编队、海上补给、洋流风浪,实在是复杂。”
室内一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声,更显焦灼。
忽然,洪天贵的目光定格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落在了欧洲大陆和那片蔚蓝的海洋上。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英国皇家海军,世界第一。但法国海军,紧随其后,在某些领域,比如装甲和火炮技术,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洪天贵缓缓踱步,手指划过法兰西的版图。
“更重要的是,英法之间,那是世仇。从克雷西到特拉法尔加,从北美到印度,再到眼前的越南,他们争夺世界霸权、欧陆霸权、殖民地利益的矛盾,根深蒂固,不可调和。”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转向侯雪峰:“既然英国指望不上,甚至还在暗中支持曾国藩,那我们为何不换个思路?联法抗英,不仅是外交上的权宜之计,更可以是我们解决燃眉之急的钥匙!”
侯雪峰眼睛一亮:“大元帅的意思是……向法国人求助?”
“没错。”洪天贵斩钉截铁,“法国拥有庞大的远洋舰队,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遍布全球的殖民地。他们的海军人才,正是我们最急需的。而他们,急需一个在远东能牵制英国的力量。我们,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个计划风险极大,牵涉到复杂的国际博弈,但洪天贵知道,时不我待。他立刻唤来薛福成:“薛卿,备船,去上海!立刻约见法国公使伯洛内!”
……
上海,法国领事馆。气氛凝重而微妙。
法国公使伯洛内男爵,一位精明干练的外交官,早已在会客室等候。
“伯洛内公使,”洪天贵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之世界,英吉利独霸海洋,肆意欺凌他国。法兰西乃欧洲大陆第一强国,海军实力仅次于英国,却处处受其压制。无论是在地中海争夺欧陆霸权,还是在埃及、叙利亚争夺中东主导权,抑或在西非、马达加斯加争夺殖民地,乃至在贵国念念不忘的印度支那半岛,英国都是法兰西最强劲的对手。”
伯洛内眼神微动,他没想到洪天贵对欧洲局势如此了如指掌,他不动声色地听着。
洪天贵继续分析,如数家珍:“更不用说,在广阔的太平洋,英国皇家海军的触角已伸向每一个角落,威胁着法兰西在西太平洋的岛屿殖民地。
法皇拿破仑三世陛下的雄心,岂能被英吉利长久压制?贵我两国,在遏制英国扩张这一点上,有着天然的共同利益。”
伯洛内终于开口,语气谨慎:“大元帅所言极是。英法之间,确有竞争。但贵国与我国,相隔万里,如何合作?”
“合作的方式,多种多样。”洪天贵身体前倾,目光灼灼,“我今日来,并非空谈。我天威军即将拥有一支强大的装甲舰队,但缺乏经验丰富的远洋海军人才。
而法兰西,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海军体系和完善的训练机制。
我提议,建立一种秘密的、务实的合作:由法兰西派遣一批经验丰富的海军军官,前往我国,协助我们建立海军军官培训体系,传授远洋航行、舰队战术、舰炮操控、航海维护等专业知识。
作为回报,天威军,将成为法兰西在远东牵制英国的一支重要力量。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配合贵国的战略行动,共同维护我们在远东的利益,让英国人首尾难顾!”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伯洛内清楚,法国海军虽然强大,但在远东的常驻力量有限,且需要面对英国舰队的潜在威胁。
如果能借助天威军这股新兴的、拥有强大潜力的陆上力量,无疑将为法国在远东的博弈增添一枚重要的棋子。
更何况,输出军事顾问,既能获取情报,又能施加影响,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几个关键问题:派遣军官的规模、级别、期限,以及最重要的——保密问题。
洪天贵一一作答,承诺所有合作均在“秘密”状态下进行,对外宣称是“商业技术合作”,绝不泄露法国政府的直接参与,以免给英国口实。
会谈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伯洛内被洪天贵的诚意、远见以及方案的可行性所说服。他承诺,将洪天贵的提议连同详细方案,通过加密渠道,火速呈报巴黎,供法皇拿破仑三世和内阁枢密院裁决。
等待是煎熬的。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伯洛内再次秘密求见洪天贵,带来了巴黎的答复:批准!
拿破仑三世对这项“东方战略”表现出浓厚兴趣,认为这是打破英国海上垄断、提升法国国际地位的绝佳机会。他亲自批准,由海军部遴选一百名各级优秀军官,组成“远东海军顾问团”,赴中国执行秘密任务。
消息传来,洪天贵长舒一口气。最难的一步,终于迈了出去。
不久,“上海海军军官学院”在黄浦江畔挂牌成立。学院戒备森严,由法国顾问团全面负责教学。课程设置系统而严苛:天文航海、地文航海、船舶操纵、枪炮战术、轮机工程、损管救生、信号通信、舰队编队……几乎涵盖了近代海军的所有专业领域。
天威军海军的青年才俊们,迎来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学习机会。
舰队司令侯雪峰亲自带头,放下了司令的架子,搬进学员宿舍,和学员们一起听课、做笔记、爬桅杆、钻轮机舱。
原“黄鹄号”舰长陈劲松,这位天威军海军的佼佼者,更是如饥似渴,从最基础的罗经使用学起,到复杂的舰队战术指挥。
法国军官们大多职业素养极高,教学严谨,不仅传授技术,更灌输了近代海军的纪律、协作和冒险精神。
课堂上,法国教官用模型演示着特拉法尔加海战的战术细节;模拟舰桥上,侯雪峰和陈劲松在教官的指导下,练习着复杂的编队变换和炮火协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