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大元帅府政事堂。
上海海军军官学院的事情步入正轨后，洪天贵从上海回到无锡，在元帅府政事堂召见了总理大臣洪仁玕。
洪仁玕摊开一卷舆图，指着江淮平原一带，声音沉稳而有力：“大元帅，淮东、淮西两省，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两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天京政变未遂，如同一道分水岭。
自那以后，洪秀全将天国大权尽数移交给了洪天贵，自己则躲进天王府那深不见底的神权迷梦里，只做一个不问政事的拜上帝教教主。
如今，天国的政令，无一不从无锡的定国安邦大元帅府发出。
大元帅府下设天威军司令部、陆军部、海军部、工业部、商务部、民政部、教育部、农业部等军政部门，全面负责太平天国军政事务。一套高效的行政机器，在这里日夜运转。
天京城里，只剩下洪仁发、洪仁达、莫仕睽等一众守旧老臣，围着那个空有其名的天王打转，倒也逍遥自在。
“苏福省成立六载，税赋日增。尤其是从英国人手里收回上海海关之后，府库充盈，已非昔日可比。”洪仁玕继续汇报道，“臣遵照大元帅旨意，拨付巨款，用于两淮及皖南恢复生产。”
苏北、皖北本就是大片平原地形，土地肥沃，这几年来，完成了土地改革，分田到户，又组织百姓兴修水利。
那条贯穿东西的‘苏北灌溉总渠’，以及疏通后的‘淮河入海水道’，彻底理顺了被黄河夺淮搅乱数百年的淮河水系。
如今，淮水安澜，沃野千里，淮东、淮西两省，已名副其实地成为了天国的“大粮仓”。
洪天贵微微颔首，粮食安全，是立国之本。他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淮北地区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景象，再对比今日，心中稍安。
“还有煤矿，”洪仁玕补充道，“徐州、淮南、淮北一带的煤矿开采量逐月递增，优质无烟煤通过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往苏福省，有力地支撑了工业部的钢铁与机械生产。这多亏了矿井下的八旗俘虏的辛勤劳作，据说已经累死了2000多人…”
“很好，告诉煤炭公司，适当提升一下八旗俘虏的待遇，免费劳动力也要可持续发展！”洪天贵沉声道，“但这些都是基础。朕最关心的，是热力发电项目的进展怎么样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块黑板前。这是他推广的现代教学工具之一。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线圈，一条磁感线。
洪天贵目光深邃，他一直有个想法。后世人类，工业革命走的是蒸汽机、内燃机这条化石能源的路子。但这一世，可否换一条路？一条以电力为核心的全新科技树？
幸亏他后世大学物理的底子扎实，电学部分更是他的强项。
这几年来，在他的亲自指导下，苏福省科学院的华蘅芳、徐寿、徐建寅等人，硬是在这个时代早一步，点亮了电学的科技树。
发电机、电动机相继问世。原理并不复杂：闭合线圈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这是发电机；通电导体在磁场中受力——这是电动机。
白炽灯、无线电报这些超越时代的成果，竟也相继被攻克。如今，无锡的部分繁华街区，夜晚已亮起了温暖的灯光，那是小型直流发电机在供电。
然而，当话题转到大型商业发电厂时，一旁的华蘅芳脸色凝重起来：“大元帅，发电的原理已通，白炽灯也可亮起。但大型电厂……进展不顺。
症结有二：其一，蒸汽机带动发电机，转速波动极大，导致电压极不稳定，灯泡忽明忽暗；其二，便是输电难题。如今我们只能进行低压直流输电，损耗太大，超过一里地，电压便不足以点亮一盏灯。若不能克服此瓶颈，电力应用，寸步难行。”
洪天贵眉头紧锁，他当然知道问题所在。交流电、变压器、高压输电……他转过身，看着一脸困惑的华蘅芳等人，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N”形的曲线。
“诸位，问题的关键，在于‘变压’。”洪天贵耐心解释，“发电端，我们需要高电压。电压越高，在同等功率下，电流越小，导线上的损耗便越小。我们可以将电压提升至几千甚至上万伏特，进行远距离传输。
但在用户端，比如千家万户的灯泡，我们只需要二百二十伏左右的低压电。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改变电压的装置。”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闭合铁芯，两边绕着不同匝数的线圈。
“此物，称之为‘变压器’。”洪天贵指着图解释道，“根据电磁感应原理，匝数多的一侧电压高，匝数少的一侧电压低。如此，我们便可在发电端升压，在用电端降压。至于交流电……”他顿了顿，将原理深入浅出地讲解了一遍，“相比于直流电，交流电在变压和传输上，有着天然的优势。这才是电力应用的未来！”
华蘅芳等人听得如痴如醉，推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大元帅！此法若成，电力应用，将不再阻隔！”华蘅芳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臣等这就去试验！”
然而，就在这一天，一份刚刚刊印的《太平日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苏福省乃至整个太平天国，激起了滔天巨浪。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一篇题为《荒野忠魂：北伐英烈遗骨田野考察纪实》的长篇报道。
……
原来，有一名发烧友记者，乔装打扮，深入清廷控制区，沿着当年林凤祥、李开芳北伐军的旧路，进行了一次深入的田野调查。
文章中，没有歌功颂德，只有真实的记录：
“…沧州东光县，连镇，黄土漫漫。乡老指引，于一处乱葬岗，得见累累白骨。询之，皆曰乃‘长毛’北伐军骸。尸骨多残缺，或失臂，或断腿，肋骨处多见刀斧痕。一具骸骨，以铁丝穿透肩胛骨，据传乃被俘后受刑致死……”
“……运河故道，泥沙之下，偶露森森白齿。当地人称，此处曾有一营北伐军被清妖围困，粮尽援绝，全员战死，尸骨被一并推入河道淤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