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朴实无华,却字字泣血。
报道的配图,是几幅素描:乱葬岗的枯骨、河滩的齿骨。这些画面,比任何激昂的战歌都更具冲击力。
文章最后,记者发出了沉痛的诘问:“……北伐英雄,为天国开疆拓土,血染黄沙。然,其忠骸竟曝于荒野,任由风吹日晒,禽兽啃噬。我等后辈,安居于苏福之繁华,夜享电灯之光明,可曾有一念及此?忠魂无托,国何以国?”
这期报纸,瞬间被抢购一空。无锡、苏州、常州、天京……乃至淮西、淮北的城镇乡村,人们争相传阅,唏嘘不已。茶馆酒肆,街头巷尾,谈论的都是北伐军将士的悲惨遭遇。
在无锡的一家茶馆里,几个老兵捧着报纸,老泪纵横。其中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兵颤声道:“俺……俺当年就是北伐军的伙夫……当年林丞相、李丞相兵败后,我绕道千里,昼伏夜行,逃回了天京……没想到,尸骨竟还露着天……造孽啊……”
在苏州的一家书院,一群蒙童围着先生,听着先生念那篇报道,懵懂的眼中流下泪水。
而在大元帅府,洪天贵也读完了那份报纸。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北伐军将士倒下的地方。良久,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傅书洁道:“传我命令:第一,由天威军司令部牵头,会同第一骑兵师、钟万信第一集团军,立刻组织‘忠骸归葬’特别军事行动,深入敌后,收敛北伐军将士遗骨,运回天京,安葬于新建的‘忠烈陵园’。第二,将这篇报道,下发至各军各营,以此为鉴,告诫全军,勿忘先烈,砥砺前行。”
……
“忠骸归葬”的命令下达,司令部拟定了具体方案,北方军区迅速动了起来。
骑兵师副师长李容发主动请缨,这位李秀成之子,虽年轻却悍勇异常,“容发愿提三千铁骑,北取忠骨,万死不辞!”
第一集团军司令钟万信,甚感欣慰:“给李容发最强的配置!这一趟,不是去杀敌,是去迎回英灵,但要有杀穿半个中国的本事!”
于是,一支装备堪称豪华的骑兵部队,在亳州郡完成集结。
三千天威军骑兵,每人配三匹战马,带着豪华单兵装备:便携式60毫米迫击炮、天威后膛马枪、高爆手榴弹、无线电台,以及装满干粮、药品的密封后勤包。战士们头戴加厚防风护耳帽,身披御寒的羊毛毡斗篷。
这支部队,没有传统骑兵的喧嚣,只有钢铁与皮革摩擦的低沉声响,透着一股冰冷的现代化气息。
为了掩护这支特殊部队的突进,钟万信亲率第一集团军主力,从徐州向北发起声势浩大的佯攻。炮声隆隆,烟尘蔽日,直逼驻守鲁南的荣禄部清军主力。
荣禄果然中计,急忙调集重兵在鲁南一线布防,死死盯住钟万信,却万万没想到,李容发率骑兵已经悄然从侧翼向北突进。
李容发率部从亳州出发,一人三马,轮换乘骑,极速向北突进。三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在冬日枯黄的旷野上无声地奔袭。
第三日,骑兵团抵达济宁州外围。
在这里,他们遭遇了一股清军骑兵,约莫一千余人。清军见太平军突然出现,且人数众多,顿时慌乱,匆忙列阵,试图阻挡。
“迫击炮,放!”李容发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轻敌。他深知任务性质,绝不与敌人纠缠。
几门便携式迫击炮被迅速架起,几发炮弹呼啸而出,在清军队列中炸开。紧接着,天威军骑兵娴熟地端起骑枪,在百步之外一轮齐射。后膛枪的射速与精度远超清军的火绳枪与弓箭,一轮下来,清军阵型大乱。
“杀!”李容发拔出腰间的钨钢马刀,刀锋在冬日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他一马当先,率领三千铁骑如狂飙般卷向敌阵。钨钢锻造的刀刃无坚不摧,清军的皮甲与腰刀如同纸糊一般。仅仅一轮冲锋,这股清军便被彻底打垮,残兵哭喊着四散奔逃。
李容发勒住战马,看也不看地上狼藉的尸首,冷然道:“弃之不理,继续北上!”
骑兵团没有丝毫停顿,清理了路面障碍,便继续向北疾驰。
沿途又零星遭遇了几股清军乡勇和地方绿营,皆是一触即溃,或被直接无视。天威军骑兵的目标只有一个——连镇!
六天时间,从亳州到衡水,近千里路程,这支骑兵创造了天威军组建以来的急行军纪录。
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
清廷上下,包括年轻的同治皇帝和辅政的顾命八大臣,以及一众满洲亲贵,全都吓破了胆。
在他们想来,太平军出动数千骑兵,一路向北,直插腹地,这肯定是来“掏心”的!
一时间,紫禁城内乱作一团。清廷紧急下令,命各地驻防八旗、绿营火速向保定集结,试图在保定一线构筑防线,将太平军拦截在直隶南部,同时,宣布北京全城戒严。
街道上,八旗兵丁慌乱奔跑,马蹄声、叫骂声不绝于耳。更可笑的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满洲权贵们,此刻纷纷收拾金银细软,拖家带口,偷偷溜出城门,准备逃往盛京(沈阳)那所谓的“龙兴之地”。
北京城人心惶惶,物价飞涨,仿佛天塌地陷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清军重兵云集保定,严阵以待之时,李容发的骑兵团却在抵达衡水后,突然调转了方向!
他们没有继续向北威胁北京,而是掉头向东,直扑沧州东光县连镇!
连镇,这里是当年北伐军主将林凤祥坚守数月、最终壮烈殉国的地方。
如今,清军主力被吸引到了西面的保定,东光县一带反而异常空虚。
当李容发率部赶到连镇外围时,几乎未遇任何抵抗。昔日的战场,如今只剩下荒凉的土岗和稀疏的枯草。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黄沙,仿佛亡魂在低声呜咽。
“下马!搜寻!收敛!”李容发跳下战马,声音沙哑却坚定。
三千天威军战士,背负重物,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分散在方圆数里的荒野上。
他们拨开枯草,扒开土壤,仔细搜寻着先辈的遗骸。有的遗骨散落在乱石之间,有的深埋于土坑之下,有的还戴着锈蚀的纽扣,有的手中紧握着半截断矛。
战士们动作轻柔,他们将找到的每一块遗骨、每一片残甲,都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由于遗骨散落太多,难以逐一辨认,李容发下令就地火化。
在连镇一处高坡上,堆起了数十座小小的柴堆。战士们将收集到的遗骸放上,浇上随身携带的酒精和油脂。李容发亲手点燃了火把。
火焰冲天而起,在冬日的寒风中熊熊燃烧,黑烟直上云霄。
三千将士脱帽肃立,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寒风的呼啸。
这些燃烧的不是枯骨,是天国北伐的悲壮历史,是先烈们不屈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