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那是大海的方向!清军将领们错愕。
在他们看来,这支太平军要么是疯了,要么是走投无路,想跳海自尽?向东被大海阻挡,只能是死路一条。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容发通过随军便携带的无线电台,始终与远在黄海海域的洪天贵保持着实时联络。
此刻,黄海海面,波涛汹涌。
洪天贵正站在“黄鹄号”铁甲舰的舰桥上,手持望远镜,望着日照方向。
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的是“黄鹄号”铁甲舰领衔的二十余艘由红单船改装的军舰。
这些军舰虽然不如“黄鹄号”那般坚不可摧,但胜在数量众多,且经过江阴造船厂的现代化改装,装备了新式火炮,足以应对清军的沿海水师。
借着这次“忠骸归葬”行动,海军军官学院的学员们,在法国顾问的带领下,首次进行远海航行,从上海到山东半岛南岸,进行实操学习。
“报告大元帅,李容发将军来电:已夺取目标,正按预定计划向东突围,预计一个时辰后抵达日照港!”通讯兵大声报告。
“好!”洪天贵放下望远镜,眼中精光闪烁,“传令各舰:按计划展开,接应归葬部队!”
一个时辰后,日照港外围的海岸线上,
李容发骑兵队伍,乘坐天威军海军放下来的舢板小船,分批登上停泊在海面上的庞大舰队!
“黄鹄号”那庞大的黑色舰体如同一座海上堡垒,二十余艘军舰依次排开,炮口森然。
舰上放下了巨大的吊篮和缆绳,将骑兵、战马,连同那些珍贵的骨灰盒与衣冠箱,一一吊运上舰。
不到两个时辰,三千骑兵、战马及所有物资,已全部安全转移上舰,洪天贵站在舰桥上,看着海岸线逐渐远去。
“起锚,返航!”
随着汽笛长鸣,“黄鹄号”带领着舰队,缓缓调转船头,驶向黄海。
船舱内,李容发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些装着明代赐服的箱子,洪天贵走了过来,看着箱中那一件件华美而庄重的汉家衣冠。
“大元帅,衣冠……完好无损。”李容发低声道。
洪天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光滑的丝绸和精致的纹样,眼中泛起一丝湿润。
他仿佛看到了二百年前,汉家衣冠的盛世风采,也看到了满清入关之际,先民们为了守护这份文明而付出的鲜血。
“好……好……”洪天贵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哽咽,“有了这些衣冠,有了这些英烈的骨灰,我们便有了根,有了魂!”
……
黄海,风急浪高。
庞大的天威军舰队,向着长江口稳健前行。“黄鹄号”铁甲舰庞大的舰体,护卫着满载归葬将士与珍贵衣冠的红单船队。
甲板上,除了值更的水兵,更多的是一群群身着深蓝制服的年轻军官,他们来自上海海军军官学院,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远洋实战教学。
洪天贵站在舰桥之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袂,他深知,舰队不仅要运回忠骨与衣冠,更要运回一支真正懂得驾驭大洋的海军骨干。
“诸位,”洪天贵高声对身边的学员们说道,“书本上的知识是死的,大海才是最终的考场。今日,便是你们检验所学之时!”
在法国海军顾问团的指导下,一场涵盖远洋航行所有核心技能的教学,在波涛中紧张而有序地展开。
学员们捧着六分仪,对着或明或暗的天体,反复测量计算。
球面天文学不再是抽象概念,而是确定舰位的关键。他们对照着海图,研读着上面的每一条等深线、每一个暗礁标记,学习如何根据潮汐表和洋流图修正航向。
罗盘磁偏角的修正,更是关乎生死的学问,稍有差池,便可能偏离航线数百里。
“看天色,辨云图!”法国教官指着远方堆积的卷积云,“那种云系,预示着二十四小时内可能有风暴。气象辨识,是远洋航行的基本功!”
学员们立刻记录,学习如何通过云的形状、风向的变化预判飓风。
他们演练在恶劣海况下如何选择锚地,如何利用沿岸地形进行引航,如何在狭窄的水道中操纵巨舰。
信号兵们则挥汗如雨,练习着复杂的旗语和灯语,确保舰队在视距内能够准确传达指令。
最精彩的,莫过于编队战术演练。旗舰打出信号,率领各舰变换阵型,时而单列纵队,时而双列横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线列战术、交叉火力、规避机动……这些教科书上的战术,在实兵演练中变得鲜活起来。
不得不承认,汉族学子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尽管经历了满清两百年的奴化统治,许多人自幼未曾接触过近代科学,但一旦获得学习的机会,其领悟力和执行力便如井喷般爆发。
这些天威军海军军官,迅速理解、掌握和运用,如同海绵吸水般,汲取着西方几百年大航海时代积累的宝贵经验。
“不可思议……”一位法国教官看着学员们精准的计算和果断的操舰动作,不由得喃喃自语,“这是一个被压抑了太久,却依然拥有惊人智慧的民族。”
舰队驶入长江口,吴淞炮台巍峨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鸣礼炮!二十一响!”炮台指挥官一声令下。
“轰!轰!轰!
二十一响礼炮,声震长空,惊起江面无数水鸟。
炮声在黄浦江两岸回荡,上海各界民众早已自发聚集在江岸两侧,手持白花,望着那缓缓驶入的舰队,望着甲板上那些笔挺站立、怀抱骨灰盒的年轻士兵,肃立默哀。
更为微妙的一幕发生在江口外,停泊在那里的法国军舰,在观察了片刻后,率先降下半旗致哀。
法国水兵们在甲板上列队,向这支完成特殊使命的舰队敬礼。
随后,一直持观望态度的英国军舰,在法国人的举动和上海民众情绪的双重压力下,也不得不磨磨蹭蹭地降下了半旗。
两种个世界强国的旗帜,在同一时刻为太平天国的英烈低头,构成了长江口一道复杂而意味深长的风景。
舰队在上海短暂停泊,所有舰船的船头都被裹上了象征哀悼的白布。洪天贵在码头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讲话,感谢上海民众的悼念,重申天威军继承先烈遗志、复兴中华的决心。
随后,舰队未作久留,继续沿着长江逆流而上。
沿江两岸,肃穆依旧。经过江阴,要塞的巨炮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致敬英灵。驶过镇江,岸防部队持枪肃立。每一处炮台,每一座城池,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些阔别多年的英雄。
当舰队最终抵达天京下关码头时,整个天京城都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白色之中。
天王洪秀全虽已不问政事,但也身着素服,在几位老臣的搀扶下,出现在了迎灵的人群中。总理大臣洪仁玕、吏部正天僚莫士睽等大臣,无不身着白色丧服,在码头肃立等候。
尤其是当年,林凤祥、李开芳率领的北伐军,大多是参加过金田起义的老广西,他们的家属,很多仍然居住在天京城,因此前来迎灵的家属非常多。
汽笛长鸣,如泣如诉。
“黄鹄号”率先靠岸,吊桥缓缓放下。洪天贵第一个走出舱门,他面色黝黑,风尘仆仆,但腰杆挺得笔直。他身后,三千骑兵战士,虽历经长途跋涉,却依旧军容整肃,眼神坚毅。
他们脱下了沾满征尘的战靴,换上了崭新的军服,胸前佩戴着小白花,手捧着一个个精心包裹的骨灰盒,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走下军舰。
没有喧哗,没有哭喊,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洪天贵面向忠骨,声音沉痛而洪亮:“诸位兄弟!今日,贵福迎回了你们的忠骨!你们为了天国,为了汉家,血染北国,埋骨他乡。今日,天国有幸,迎你们回家!”
说罢,他深深一躬。
身后,数万军民齐齐鞠躬,默哀良久。江风呜咽,仿佛也在为英灵哀泣。
随后的国葬典礼,在天京城南的青龙山隆重举行。这里,早已被辟为“天国忠烈陵园”。青山环抱,松柏苍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