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十七年元月,江南的寒冬挟着细密的冷雨,将无锡笼罩在一片湿冷之中。
清晨,无锡大元帅府门前,如意桥码头,汽笛一声长鸣,划破了冬日宁静的水面。
一艘涂装深蓝、舰桥高耸的螺旋桨蒸汽船缓缓离港。
这是天威军最新列装的“海军一号”,专用于洪天贵及其核心班底的快速交通。
洪天贵披着一件赭黄色色的大氅,立于舰桥之上。身后,四位“幼娘娘”,裹着厚厚的狐裘,好奇地望着江面景色。
她们此次随驾回天京过年,脸上都带着难得的雀跃。世人皆言天家无情,但这每年一度的春节团圆,却是洪天贵为数不多能放下千斤重担,与这一世的父母团聚时光。
“大元帅,前面就是天京下关码头了。”舰长前来禀报。
洪天贵颔首,雨雾之中,天京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那里有他到达这个时代的第一站,也有他权力的源头与羁绊。
码头早已戒严,洪天贵一行人踏上栈桥,感受到一份恭敬。留守的官员们跪了一地,口中高呼“参见幼主大元帅,万岁万岁万万岁!”
前年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洪秀全主动交出了所有军政大权,自此潜心于拜上帝教的“神学”研究与天伦之乐。此刻的他,身着一件宽松的黄色常服,面容比两年前竟微微丰润了些许,眼神中也少了往日的猜忌与阴鸷,多了几分释然的慵懒。
“爹。”洪天贵上前行礼。
“贵儿来了,坐。”洪秀全抬了抬手,声音平缓,“一路辛苦。”
相比之下,生母赖莲英的情感则要浓烈得多。
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洪天贵的手,眼中瞬间泛起了泪光,上下打量着,嘴里不住地念叨:“贵儿,瘦了,也黑了些……朝中事务繁多,可要注意身子啊。”那掌心的温度,是真真切切的关切。
十二岁的光王洪天光和明王洪天明,已长成了半大小子,正穿着整洁的便服,规规矩矩地站在赖莲英身后,见到兄长,立刻行礼,眼中充满好奇与崇拜。
年夜饭摆在了内殿。席间,洪天贵将苏福省的见闻、新式的机器、学堂里的趣事,以及海军远航的经历,娓娓道来。
两个弟弟听得津津有味,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酒过三巡,洪天贵放下筷子,对洪秀全说道:“爹,光弟、明弟都已十二,正是读书明理、增长见识的年纪。儿臣想,过完年后,带他们回苏福省,在无锡学堂里念书,闲暇时也可到工厂、军营走走看看,历练一番。”
洪秀全正在喝酒,闻言顿了顿,看了看身旁两个眼神充满渴望的儿子,又看了看沉稳大气的洪天贵。他心中清楚,将儿子交给洪天贵,比留在自己身边更能学到真正的本事。
他爽快地笑了笑:“好!很好!就依你所言。他们兄弟几个,就该多亲近,多历练。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
洪天光和洪天明闻言,更是喜不自胜,几乎要跳起来。
气氛融洽,洪天贵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爹,娘,你们二老在天京,平日里可还满意?缺什么东西,尽管吩咐无锡那边送去。”
赖莲英本是慈眉善目,闻听此言,眉头微蹙,放下筷子,低声道:“满意是满意,你爹如今清静,我也安心。只是……贵儿,有件事,娘得跟你说一声。自从前年……呃,自从权力移交给无锡后,这天京的应天府尹章士成,对我们天王府的供奉,便不如以前那般上心了。冬日炭火时常迟迟不至,衣食用度,也比往年粗糙了不少。前几日我去库里查点,发现连往年例行的绸缎,都少了几匹。这章士成,怕是觉得你爹如今不问政事,便可以怠慢了。”
洪秀全听了,却不以为意,摆摆手:“妇人见识。有吃有喝便罢了,计较这些做甚?贵儿政务繁忙,莫要为这些琐事分心。”
洪天贵心道,这章士成,大概率是亲眼目睹了三年前那场未遂的天京政变,误以为洪氏父子真的反目成仇,洪秀全彻底失势。于是,便开始暗中削减天王府的用度,以此来向无锡表忠心,讨好自己这个新君。
这心思,倒不算“错”。
“娘放心,”洪天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事儿不大,儿臣回头问问他便是。”
次日清晨,洪天贵并未摆出太过正式的架势,只是在偏殿召见了应天府尹章士成。
章士成匆匆赶到,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大元帅回京后为何单独见他。他跪下行礼:“臣章士成,叩见大元帅。”
洪天贵赐了座,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平和地开口:“章士成,今日唤你,不为他事,只为天京供给。我昨日在天王府,听闻府中用度较前两年略有减省。可有此事?”
章士成心头一跳,忙道:“回大元帅,这……实是因去年秋税入库稍迟,加之府库调度周转,一时未能及时送达天王府。臣……臣调度不力,还请大元帅恕罪。”
洪天贵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温和:“我晓得你的难处,也晓得你并非有意怠慢。只是,章士成,你需明白一个道理。如今天国军政虽由无锡大元帅府统摄,我总揽全局,这没错。但天王陛下,乃是我国之元首,是我的父亲。尊卑有序,孝道为先,这是国之根基,不可动摇。”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舒缓,却字字清晰:“你这般做法,传扬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会说我不孝,会说天国忘本。你是京城府尹,当知大体,莫要因小聪明而坏了大局。”
章士成冷汗瞬间下来了,他连忙起身,躬身道:“大元帅教诲的是!臣愚钝,只顾眼前调度,未思及此,险些酿成大错!臣知罪,请大元帅责罚!”
洪天贵笑了笑,摆手让他坐下:“责罚倒不必。你治理天京,平日为政务繁,偶有疏漏,亦可理解。这样吧,罚俸三个月,以示警醒。另外,三日内,将天王府短缺之物,悉数补齐,今后按往年成例供给,不得再有短缺。你能办好此事,便是将功补过。”
“臣……臣遵旨!谢大元帅宽宥!”章士成如释重负,连连应承,“臣即刻去办,绝不敢再有误会!”
洪天贵点点头,又温和地叮嘱了一句:“好好做事,体恤民情,也要顾及天王府体面。这便是为臣之道了。”
章士成再三谢恩后,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