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十七年正月,江南的湿冷还未散去,洪天贵便已结束了天京的团圆,沿江西进,视察安庆、芜湖的防务。
“海军一号”螺旋桨蒸汽舰切开江水,舰艉的螺旋桨在水下高速转动,搅起一串洁白的气泡,航速远胜旧式明轮船。
洪天贵站在舰桥上,身后是承宣官傅书洁,她裹着厚实的斗篷,手中捧着刚整理好的安庆防务简报。
江风猎猎,吹动洪天贵深青色的大氅,他望着西方的安庆方向,那里是天威军与湘军对峙的前沿。
当舰队缓缓驶入安庆码头,早已等候多时的陈玉成、叶芸来等人率部迎了上来。这位曾经的“英王”,如今身着天威军标准的草绿色将官制服,肩章上是新授予的少将军衔。
“大元帅!”陈玉成抬手行礼,动作标准利落。
洪天贵快步上前,扶住陈玉成的手臂,眼中透着温和与赞赏:“陈军长不必多礼。你识大体,顾大局,接受改编,这份功劳,我记在心上。”
陈玉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两年前安庆保卫战的血腥犹在眼前。
当时安庆城破,英殿军民伤亡惨重,自己正处于兵败的绝境之中。
关键时刻,洪天贵率军来援,击败湘军,救了安庆,也救了自己。战后他选择按天威军的规矩,交出了原有的“英王”爵位及旧部指挥权,接受了“第四集团军军长”的任命。
其麾下悍将叶芸来、蓝成春也被打散重编,叶芸来率一个师驻守宿松,蓝成春率一个师驻守岳西,形成了拱卫安庆的防线。
“分内之事,谢大元帅信任。”陈玉成沉声道。他虽已归心,但那份属于百战名将的傲骨仍在,只是如今,这傲骨已融入了对天威军的忠诚之中。
在陈玉成陪同下,洪天贵登岸视察。首站便是望江县江防。
守将梁成富指着西面的江面,神色凝重:“大元帅,再往上游,便不能通航了。湘军在湖口至九江一线,密布水雷,尤其是鄱阳湖口炮台,更是配置了最新式的阿姆斯特朗舰炮,射程极远。我军炮艇若强闯,损失必重。”
他又指向北岸的黄梅县方向:“陆上也不容乐观。胡林翼那老狐狸,在黄梅、宿松一线构筑了纵深极大的防御体系。地堡、壕沟、铁丝网,层层叠叠。
更棘手的是,他们大量装备了英国提供的阿姆斯特朗线膛炮和恩菲尔德步枪,火力凶猛。我军前几次试探性进攻,均被其火力压制,未能占到便宜。”
洪天贵举起随身携带的高倍望远镜,缓缓扫视对岸。果然,远处。县城外的丘陵地带,已被湘军改造成了巨大的筑垒地域。
炮兵阵地上,黑洞洞的炮口直指江面。更引人注意的是,在几个指挥所附近,他清晰地看到了几个穿着红色军裤、头戴筒状军帽的身影,那是英国陆军军官的典型装束。他们正拿着图纸,对着手下湘军指指点点,显然是战术指导。
“中国人的学习能力,确实很强。”洪天贵放下望远镜,语气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湘军在付出了血的代价后,倒也快速成长起来了。在洋人的调教下,这防御战术,已颇有几分欧洲堑壕战的味道。”
他转头看向陈玉成:“陈军长,你几次进攻受挫,不必沮丧。这恰恰说明,我们的对手不再是那群乌合之众。
但你要记住,战争比的不仅是战术,更是综合国力的比拼。他们有洋人帮忙,我们有整个苏福省的工业体系支撑。这场仗,我们耗得起。”
陈玉成点头称是,心中却对洪天贵的洞察力深感佩服,大元帅看到的,是更深层的国力博弈。
“等着吧。”洪天贵望着对岸那些英国顾问的身影,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梁子,早晚要清算。来日方长。”
结束安庆的视察,“海军一号”顺流而下,直抵芜湖郡当涂县。
如果说安庆是烽火连天的战场前沿,那么当涂的马鞍山,便是天国无声而磅礴的工业心脏。
这里是一片沸腾的工业海洋,巨大的烟囱如同森林般耸立,日夜喷吐着浓烟。马车与蒸汽驱动的四轮车在厂区路上穿梭,运送着焦炭、矿石和成品。
马鞍山钢铁公司,这个支撑起整个天国工业体系的基石,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工业巨擘。
洪天贵在黄文英及其第三集团军的护卫下,乘车巡视厂区。
炼焦厂的煤气火焰在炉内熊熊燃烧;炼铁高炉如同巍峨的山峦,铁水奔流,火花四溅,映红了半边天际;炼钢厂内,洪氏转炉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钢花飞舞;轧钢厂里,通红的钢坯在巨大的轧辊下延伸,变成钢轨、钢板、型钢……
更让洪天贵欣喜的是,厂区边缘新开辟的特种钢厂。这里生产着天威军最急需的钨钢、锰钢等合金钢材。高硬度的钨钢,是制造穿甲弹芯、高速切削刀具的关键;高锰钢,则是制造各类装甲、破碎机颚板的理想材料。这些特种钢材的成功量产,使天国的军工生产,彻底摆脱对进口材料的依赖。
“黄军长,这里有多少工人?”洪天贵问道。
“回大元帅,仅马钢本部,产业工人已超过十万。若加上家属,以及围绕马钢形成的配套服务业人口,这座钢城的总人口已近二十万。”
黄文英汇报道,“我们还配套建设了工人居住区、子弟学校、职工医院、甚至还有戏院和公园。这里,正在成为一座崭新的钢铁之城!”
洪天贵站在高处,俯瞰着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远处,是连绵的工棚和新盖的住宅楼;近处,是穿梭的人流和轰鸣的机器。
当晚,洪天贵下榻在马钢宾馆的临时行在。书房内,柔和的白炽灯照着桌案,他仔细阅读着关于马钢的各项工作汇报:产量数据、质量指标、技术革新、成本控制……每一项数字,都牵动着他的心。
放下报告,洪天贵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高炉上永不熄灭的火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力量。
钢铁,这是一个国家工业化的脊梁。造机床、造设备、造枪炮、造船、建设桥梁……哪一样离得开钢铁?只要马鞍山钢铁集团这口“炉火”不熄,持续稳定产地出优质的钢铁,那么,太平天国这艘巨轮,就有了破浪前行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