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源郊外的演兵场,尘土尚未散尽,第五集团军的第一次联合演习刚刚落下帷幕。
洪天贵正与杨辅清、刘官芳复盘演习中的得失,忽见一骑飞奔而来,马蹄声急促,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报!启禀大元帅,左宗棠派人喊话,邀您阵前一叙!”斥候翻身下马,声音洪亮。
“哦?”洪天贵眉梢一挑,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左季高这是要做什么?阵前斗将,还是斗嘴?”
杨辅清和刘官芳闻言,脸色骤变。
杨辅清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大元帅不可!左宗棠老奸巨猾,心狠手辣,此番邀请,谁知是不是鸿门宴?您乃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末将愿代您前往!”
刘官芳也连连点头:“是啊,大元帅!两军对垒,刀枪无眼,万一有失,我等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大元帅三思!”
洪天贵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婺源方向。
雨幕朦胧,远处的山峦如同水墨画般静谧,那静谧之下,是左宗棠数万楚军的森森杀气。
他来自后世,熟知左宗棠的为人,此人虽是对手,却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讲究“君子不乘人之危”,断不会在阵前使出暗箭伤人的下作手段。况且论狙击水平,天下谁能比得过天威军。
洪天贵此次带来的警卫营,可是个个都是狙击手。
“无妨。”洪天贵翻身上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左季高都不怕,我怕什么?再者,我也想会会这位‘今亮’,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斤两。”
他回头,看向一直静立身后的傅书洁。自马鞍山那夜后,傅书洁在他面前,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一份坦然的依恋。
此刻,她见洪天贵要涉险,二话不说,也转身骑上了一匹枣红马。
“大元帅,”傅书洁催马来到洪天贵身侧,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却浑然不觉,双目深情地凝视着洪天贵,声音轻柔却坚定,“书洁此生,是大元帅的人了。无论天涯海角,刀山火海,书洁都要与大元帅同行。”
洪天贵心中一暖,没有像往常那样劝她留下,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两骑并辔,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缓缓驶向两军阵前的约定地点,一处位于战线中间的开阔坡地。
坡地两端,旌旗蔽日。一端,天威军军旗猎猎,洪天贵和傅书洁立马阵前,少年英武,气度非凡;另一端,楚军阵脚严整,左宗棠和蒋益礼在一众亲兵护卫下,缓缓策马而出。
他身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袍,头戴瓜皮小帽,脑后拖着一条辫子,手捋胡须,面带微笑,一副淡定自然的名士神态。
两骑相距十步,各自勒住缰绳。
左宗棠目光如电,先在洪天贵身上停留片刻,心中暗道一声:“好一个少年郎!一表人才,气宇轩昂,难怪能成大事。”随即,他的目光落在傅书洁身上,见她虽是女流,却毫无惧色,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
“来者可是洪幼主?”左宗棠率先开口,声音苍劲有力,带着一丝湖南口音。
“正是。”洪天贵微微颔首,“你就是左季高?”
“正是在下。”左宗棠手捋胡须,笑容可掬,却先发制人,“大元帅,自长毛起兵以来,毁佛灭道,罢黜孔孟,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老夫今日斗胆一问,大元帅雄才大略,何必助纣为虐?何不迷途知返,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诛心,将太平天国定性为“长毛”,将洪天贵比作“助纣为虐”,一上来便占据了道德高地。
洪天贵闻言,怒极反笑。
他催马上前半步,目光如炬,直视左宗棠:“左季高,你这顶帽子扣得倒大!可惜,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我天威军起兵,所为者何?乃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满清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血染山河!剃发易服,毁我衣冠,断我文明!圈地投充,文字狱案,压制汉人,无所不用其极!这等黑暗王朝,难道不该推翻?这等民族压迫,难道不该反抗?我天威军致力于民族解放,乃是正义之师,何来‘助纣为虐’之说?”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铿锵,引经据典,尤其是提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剃发易服”时,眼中更是喷出仇恨的火焰。说到满清入关,抢占中国之美姬,为奴为妾,三千粉黛,皆为羯狗所污;百万红颜,竟与骚狐同寝!这些,都是汉人心中永远的痛。
左宗棠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虽知洪天贵能言善辩,却没想到对方对满清的暴行如此了如指掌,且能如此犀利地直指核心。
要知道,此时清朝对入关时的屠杀暴行是严禁传播的,一般国内见不到相关记录,只有少数上层精英和知识分子,才略知这段血色历史。他却不知,来自后世的洪天贵,对这段历史却是再熟悉不过。
他沉吟片刻,试图辩解:“大元帅所言,乃前朝旧事。当今圣上,勤政爱民,力图自强。老夫辅佐朝廷,平定叛乱,亦是安定社稷之举。至于剃发易服,乃祖制,亦是天下一统之象征……”
“祖制?”洪天贵不等他说完,便冷笑打断,“左季高,你口口声声祖制,可曾想过,这‘祖制’是何人所定?是那关外来的蛮夷!是为了摧毁我汉家衣冠、奴役我汉家百姓而定!你身为汉人,饱读诗书,却甘当鹰犬,维护这奴役本族的‘祖制’,不觉得可耻吗?”
他猛地提高声调,声音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坡地上炸响:“左宗棠!你看看你脑后那条辫子!那是屈服的象征,是奴才的标记!你一生标榜忠义,可你的‘忠’,是忠于那满清皇室!你的‘义’,是维护那民族牢笼!
你空有匡济之才,却用错了地方!你皓首穷经,却忘了根本!你身为汉族,却甘做满洲家奴,替主子镇压汉族同胞!你摸摸你的良心,对得起炎黄祖宗吗?!看看你那脑后的辫子,再想想扬州、嘉定的冤魂,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砸向左宗棠。尤其是最后几句,直指左宗棠心中最隐秘的痛点——他虽为清廷效力,但内心深处,对满清的某些政策,对汉人的地位,又何尝没有一丝疑虑和不满?只是他深受儒家“忠君”思想影响,将这种矛盾深埋心底。
此刻,被洪天贵赤裸裸地揭开,左宗棠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再也维持不住淡定。
他脸色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手捋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嘴唇翕动,却一时竟找不到话语反驳。
他身后的蒋益澧、高连升等人,也都面面相觑,神情尴尬。他们虽是左宗棠的亲信,但洪天贵所言句句在理,直戳汉人心中隐痛,让他们无从辩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