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勒住马头,他虽被洪天贵一番“辫子”“家奴”的痛斥驳得面红耳赤,但那股湖南骡子般的倔强劲儿却上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手捋胡须,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冷笑道:
“洪大元帅,好口才!借前朝旧怨,行煽动之实,果然能蛊惑人心。但你可敢否认,你那太平天国,起事之初便假借‘拜上帝’之名,毁孔庙、焚典籍、罢祀典,将我华夏千年来尊奉的孔孟之道视若粪土!此乃毁弃道统,数典忘祖!
我湘军、楚军,虽兵力薄弱,却始终以捍卫圣教、存续文脉为己任。纵使马革裹尸,也要护住这最后一丝斯文!试问,尔等毁学灭道,又有何资格与我论华夏正统?”
洪天贵闻言,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他目光如电,直视对方:“左季高,你还在自我感动呢!你也说了,那是‘起事之初’!今时不同往日,你拿十几年前的旧黄历,来糊弄谁?!”
他直起腰,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楚军将士耳中:“今日的太平天国,早已今非昔比!我们苏福省、京畿省、江淮省,早已建立起从蒙学、小学、中学到大学的完整现代教育体系!我们推行‘太平新学制’,实行全民义务教育,凡我天国治下孩童,不论男女,六岁入学,九年义务教育!人人有书读,个个有学上!”
洪天贵越说越激昂,他指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雨幕,看到无锡、苏州那些崭新的学堂:“我们教什么?我们教国语国文,传承汉字精髓!我们教算术几何,开启民智!我们教格致物理、化学博物,探究天地真理!我们教历史地理,知晓天下大势!我们甚至设立了师范学堂,培养自己的师资!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百姓睁开眼睛看世界,是为了让我华夏文明,在新时代焕发新生!这才是真正的道统,自强不息、教化万民之道!”
洪天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致命的讥讽:“最可笑的是,你口中的‘朝廷’,那北京紫禁城里,至今摆着满文招牌!诏书要用满汉合璧!六部奏折,满文在前,汉文在后!汉人读书人,想做官,还得先学那蛮夷文字!
左季高,你告诉我,到底是你这捍卫着‘孔孟之道’的楚军,在维护华夏道统?还是我这天国,用我汉语,行我教化,开我民智,才真正接续了华夏文明的香火?!”
“你……你……”左宗棠脸色再次变了。洪天贵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清廷“道统”华丽外袍下的脓疮,满汉之别、教育不公、文字桎梏。
尤其是“满文招牌”这一点,直指清廷统治合法性的核心瑕疵,让他无从辩驳。
毕竟,清廷奉行“首崇满洲”国策,国语是满语,国文是满文,紫禁城挂着的匾额、国家的文档,都是用那蚯蚓文写就,就连和沙俄签订的尼布楚条约,这种国家文件上,都只有满文、俄文、拉丁文,而没有汉文!!
他可以辩称八股取士有其合理性,却无法否认满文在官方文书中的法定地位。这有力的证明了,满清与华夏传统文化的格格不入。
“左季高,文化之道,在于教化,在于传承,你是大才,希望你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我诚挚邀请你,有机会到苏福省,到太平天国治下,去走一走,看一看。早点回去吧,这皖南的雨,凉得很。”
说完,洪天贵不再停留,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傅书洁紧跟而上,与他并辔而行。
两骑在数万楚军将士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驰回本阵。这一次,左宗棠没有再试图阻拦,也没有再放一句狠话。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望着洪天贵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人人有学上……人人有学上……”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傅书洁眼中满是崇拜与爱意,她轻轻点头,催马靠近,两人并肩,在亲卫的护卫下,缓缓驰回本阵。
杨辅清、刘官芳见洪天贵安然返回,长舒一口气,迎上前去。杨辅清由衷赞叹:“大元帅,您方才那番话,真是痛快!把那左季高驳得哑口无言!末将佩服之至!”
洪天贵摆了摆手。
雨幕中,两军各自归营。一场舌战,虽未动一刀一枪,却已在两军主帅心中,埋下了胜负手的伏笔。
……
上饶大营,油灯如豆。左宗棠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对于左宗棠这种人来说,怕的不是军事的失利,而是信念的崩塌。
军事上的失利尚可承受,毕竟楚军底蕴犹在,卷土重来未可知。但那日阵前,那洪天贵一番“道统”之辩,却如一把钝刀,狠狠楔进了,他坚守二十年的信念壁垒之中。
“难道……我真的错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作为一名深受儒家浸润的知识分子,他比谁都清楚,那紫禁城里的爱新觉罗氏,是关外的蛮夷。
剃发易服之辱,文字狱之痛,还有那官场上“满尊汉卑”的潜规则,哪一样不让他感到窒息与屈辱?他内心深处,何尝不渴望一个汉家王朝的崛起,何尝不希望看到华夏文明重放异彩?
十六年前,太平军席卷湖南,他曾抱着一线希望,潜入太平军营地探访,与翼王石达开秉烛夜谈。
可那时的景象,是何等令人失望!
一群被“拜上帝教”裹挟的流寇,毁孔庙、焚典籍,将领骄奢,除了杀戮与破坏,看不到半点“恢复中华”的迹象。
他那时便断定,此辈难成大事,遂决然离去,转而投身湘军,意图扶大厦之将倾。
可今日,那年轻的“长毛幼主”所言,却与十六年前的流寇截然不同。全民教化、普及学堂、格致物理……这些词汇,勾勒出的分明是一个充满活力、尊重文脉的全新政权。
若洪天贵福所言非虚,那天国已非“流寇”,而是真正继承了华夏道统的“正统”。
“若真如此……”左宗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痛苦,“老夫这十余年的奋战,岂不是在逆天而行?岂不是在甘做异族鹰犬,镇压同族复兴?”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他需要亲眼所见,需要确凿的证据,来推翻或证实那个年轻人的话。
“罢了!”左宗棠长叹一声,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便亲自去那苏福省看一看!若那洪天贵所言是假,老夫便与他不死不休!若……所言是真……”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缓缓摘下了头上的顶戴,摸了摸脑后那条辫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