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太平新篇笔趣阁无弹窗 > 第150章 季高来访
  一艘悬挂着“太平轮船公司”旗帜的客轮,正劈开浑浊的江水,缓缓东下。
  甲板上寒风凛冽,多数乘客都缩在舱内取暖,唯有一名身着半旧青色马褂的老者,独自凭栏伫立。
  这老者面容清癯,颌下蓄须,眼神却锐利如鹰。他便是清廷督办江西军务大臣,左宗棠。
  自那日与洪天贵阵前辩论,被一番“道统”之论驳得哑口无言后,左宗棠心中那座由“忠君卫道”构筑的堡垒,便已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及至听闻石达开在四川推行新政,废土司,分田地,更是惊讶。他终究是按捺不住,换上便服,化名“湘上农人”,沿江东下,要亲眼看一看,这被洪天贵描绘成“华夏正统”的苏福省,究竟是何光景。
  船过安庆,左宗棠便觉出了不同。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脚夫不再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而是大多穿着整洁的靛蓝色棉布短褐,虽不华贵,却也齐整。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城中行人,竟多有身着宽袍大袖者,那衣冠形制,古朴端雅,非他所熟悉的满清马褂箭袖。
  “客官,您这辫子……”一名年轻的船夫凑过来,好奇地看了眼他脑后的发辫,又指了指岸上,“您到了苏福省,可得留意。如今朝廷——哦,不,是天国,下了新诏,禁了胡服辫发,兴的是汉官威仪。您这打扮,怕是要惹人注目哩。”
  左宗棠心头一凛,强自镇定道:“哦?我乃外地客商,不知此地风俗,多谢小哥提醒。”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脑后的辫子,一种前所未有的异样感涌上心头。这条辫子,他留了五十余年,是身份,是烙印,如今却成了“胡俗”的象征,在这江风中都显得格外沉重。
  客轮继续东行,越往下游,景象越是鲜明。及至驶入苏福省境内,左宗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沿江市镇,昔日那些灰暗压抑的屋舍之间,竟随处可见色彩明丽的衣衫。
  码头上,不再只有单调的青蓝,而是出现了月白、水绿、杏黄、绯红……各式颜色,如百花齐放。
  行人男子的发式,也再无那一条条丑陋的辫子,多是束发,或以网巾、六合巾包裹,干净利落,神清气爽。
  船抵无锡码头,左宗棠随着人流下船,只觉自己这条辫子和身上这身马褂,简直成了熙攘人群中的异类,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他低着头,匆匆混入街道。
  无锡城,繁华得让他心惊。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醒目。最刺眼的,是那些店铺里陈列的衣物,无一不是宽袍大袖、交领右衽的汉式衣冠。
  一家名为“汉服推广中心”的店铺前,更是人头攒动。店内,有身着儒雅襕衫的士人,在挑选四方平定巾;有穿着整洁盘领衣的百姓,在比量直裰的尺寸;更有妇人女子,身着对襟褙子或高腰襦裙,裙裾飘飘,仪态万方,再无半分旗装窄袖的拘谨与刻板。
  “恭喜大爷大娘,恢复祖宗衣冠!”一个店伙计笑容满面地给一对老夫妇打包一件深青色直裰,“如今有政务院的补贴,买一件能省三成银子哩!
  老夫妇连连点头,抚摸着那柔软的丝绸,眼眶竟有些发红:“可不是嘛!老朽活了七十岁,终于穿上了咱们汉家的衣裳!当年留辫子,那是没办法,如今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左宗棠僵立在原地,如遭雷击。他听得懂那老者的话,也看得懂那些衣冠的美。
  那襕衫的儒雅,那直裰的洒脱,那褙子的飘逸……哪一样不比那紧绷束缚的旗装、那丑陋的辫子强上百倍?他自幼饱读诗书,深知“华夏”二字的含义,“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有礼仪之大谓之夏”。
  可如今,这“服章之美”,竟是在他视为“叛逆”的太平天国治下重现,而非在他效忠的清廷疆域内!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宏伟的建筑前。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汉服博物馆”。馆内免费开放,他随着人流进去,只见展厅内,一件件复原精美的汉服陈列在玻璃柜中。
  每一件旁边,都有详细的图文解说,讲述其形制、纹样、礼仪内涵。
  更有专门的讲解员,正向一群学生讲解:“同学们,请看,汉服的胸前叫做襟,一个人豁达大度就是胸襟宽广;
  两位陌生男子分别娶了同一对姐妹,就像襟把两个袖子关联在一起,这便是“连襟”;
  领口的部分叫做衿,古代男子一般用青色布料做为领口,所以就有了青青子衿;
  束紧腰身的这一条叫做带,一个人消瘦的时候衣带都会变得宽松,这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
  衣袖飘逸的地方叫做袂,行走的时候会显得仙气十足,这就是“衣袂飘飘”。两个人携手登台衣袖会碰在一起,已就是“联袂出演”。而离别的时候会挥动衣袖以示珍重,这就是“挥袂而别”;
  衣袖里面缝着暗袋,只能装极小的物件,所以叫“袖珍”。把手缩在袖子里看热闹,就是“袖手旁观”;
  用腰带把上衣和下裳束紧,就构成了“衣裳”。这根腰带被称为“纽带”,那些靠关系往上爬的人,就是“裙带关系”。晚上睡觉的时候,可别忘了宽衣解带哦。”
  左宗棠听着,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书斋中珍藏的那些古籍,上面描绘的正是这些衣冠。可是在清廷治下,这些只能存在于故纸堆中,现实中,却要被迫穿着“胡服”,留着“胡辫”。如今,在这“长毛”治下,这些沉睡了二百多年的衣冠,竟如此鲜活地呈现在眼前,被无数百姓穿着、喜爱、传承!
  他走出博物馆,天色已晚。街边的汽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芒洒在行人身上。他看到一群刚刚下班的工人,穿着整洁的短褐,说说笑笑;看到几个书生,身着襕衫,头戴方巾,在路灯下吟诗论文;看到一对新婚夫妇,新郎官穿着大红圆领袍,新娘子凤冠霞帔,被众人簇拥着走过,引来一片祝福之声。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复汉官之威仪”的基础上。衣冠,不仅仅是遮体保暖之物,更是文化认同、民族精神的象征。洪天贵这一手,高明至极!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在一家茶楼临街的窗边坐下。他要了一壶热茶,透过窗户,看着街上络绎不绝的行人。
  左宗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了洪天贵的话:“看看你那脑后的辫子,死后有何面目见祖宗?”此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马褂,又摸了摸脑后这条辫子,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油然而生。
  茶楼里,说书先生拍响了醒木,讲的是《画网巾先生》的故事,故事说的是一位“画网巾先生”在明亡之后坚持穿戴明代衣冠、拒绝剃发易服,最终慷慨赴死的事迹,左宗棠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若先生在世,见了这身汉家衣冠,定然欣慰。”“可不是!如今咱们有了自己的朝廷,自己的衣冠,再不是那鞑子治下的奴才了!”
  左宗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那些话都是冲着他来的。他再也坐不住了,丢下几枚铜钱,匆匆下楼。
  “难道……我真的错了?”左宗棠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