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无锡元帅府的守卫刚换完岗，便见一位穿青色马褂、脑后拖着辫子的老者到来。
他没有遮掩身份，而是径直走到府门前，对守卫朗声道：“烦请通传，长沙左宗棠，求见洪大元帅。”
守卫大惊，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进府通报。
此时洪天贵正于书房批阅关于马钢扩建的文书，听闻“左宗棠”三字，手中朱笔一顿，随即掷笔起身，喜形于色：“果然是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亲自赶到府门，只见左宗棠依旧是一身旧马褂，辫子梳理得整齐，虽面容略显憔悴，显然一夜未眠，但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
“哎呀！没想到啊，原来是左季高先生大驾光临！”洪天贵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左宗棠的手臂，热情之意溢于言表，“先生屈尊枉顾，令寒舍蓬荜生辉！”
左宗棠拂了拂衣袖，虽略显拘谨，却挺直腰杆，坦然道：“大元帅不必多礼，我此来，是想亲眼看看，也想亲耳听听，这苏福省的天，究竟是什么天；这汉家的人，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洪天贵哈哈一笑，挽住左宗棠的手臂往里请：“先生请进！我正愁没人能与我畅谈天下大势，今日先生自来，正合我意。”
二人步入会客厅，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清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先生昨日在街上游览，可还尽兴？”洪天贵笑着问道。
左宗棠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叹道：“尽兴，尽兴啊！街上百姓，衣冠楚楚，神色从容，不复当年麻木之态。那汉服博物馆，更是功德无量。我活了五十余年，今日方知何为‘华夏’二字。”
二人不再客套，话题就此打开。从国内吏治腐败谈到苏福省新政，从厘金盘剥谈到自由贸易，从湘军旧制谈到天威军操典。
左宗棠起初还有些保留，但随着交谈深入，他惊讶地发现，眼前这位年轻的“幼主”，对天下大势的洞察竟远超自己想象。谈及西洋各国，洪天贵对英、法、俄、美的国情、军力、野心如数家珍，甚至提到了“海权”、“工业体系”等左宗棠闻所未闻的概念。
“大元帅，你曾言‘有田同耕’，如今苏福省之地，是否真做到了耕者有其田？”左宗棠试探着问。
“不仅苏福省，京畿、皖江、两淮皆然。”洪天贵正色道，“土地国有，按户授田，严禁兼并。农民只需缴纳定额赋税，余粮皆为己有。此乃民生之本，亦是兴国之本。”
左宗棠闻言，眼中精光一闪，他一生为官，深知土地兼并乃天下大乱之源，太平天国此举，直击王朝治乱兴衰的要害。
“至于工商，”洪天贵继续道，“我办工厂，修道路，设学堂，兴电报，只为强国富民。先生请看窗外，”他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纵横交错的电线杆，“若无电力，无交通，无人才，何以御外侮？何以复华夏？”
左宗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沉默良久。他不得不承认，洪天贵所做的，正是他左宗棠想做却囿于时局、体制而无法做到的事。
茶过三巡，洪天贵忽然半开玩笑地说道：“季高先生，你就不怕？孤身至此，无异于羊入虎口。我若将你拿下，送给杨辅清、刘官芳泄愤，或者干脆斩首示众，那江西岂不是不攻自破？”
左宗棠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仰头大笑，笑声爽朗。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洪天贵：“哈哈哈！大元帅说笑了！宗棠若怕，便不会来了！”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满城汉服、熙攘人流，语气转为庄重：“昨夜，我徘徊街头，见孩童诵读新学课本，见工匠操作新式机床，见官员身着华夏公服，见百姓脸上无菜色……此情此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天道在变，人心在变。你洪天贵，非是割据一方的草头王，而是开创新局的真英雄。”
他转过身，对着洪天贵深深一揖：“我虽不才，却也以天下安危自任。今日来访，便是要亲口告知大元帅：江西之地，我尚能节制，只要大元帅行的是华夏正道，做的是利民实事，江西便不会是天国的敌人！我此生，不愿再做那效忠鞑虏、镇压同胞的蠢事！”
言罢，左宗棠不再多言，拱手道：“言尽于此，宗棠告辞。”
洪天贵急忙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口。
“左季高，真乃快人快语！”洪天贵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
苏福省，苏州望亭。
苏福省在这里建了第一个大型商用热力发电厂。
变压器的成功制造，让高压交流电的应用变为了现实。
随着总工程师徐寿一声令下，汽轮机轰鸣启动，巨大的飞轮带动发电机转子飞速旋转。控制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仪表盘——电压指针稳步攀升，最终稳稳停在二千二百伏特。
“合闸！”
闸刀落下的瞬间，无锡硕放工业区内，数十盏雪亮的电弧灯骤然点亮，刺破初春的黑夜，将半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第一批交流变电站输出的电流，沿着新架设的铜线，涌入了太湖精密机械制造公司的车间。
过去靠蒸汽机驱动，皮带打滑、转速不稳是常态，如今换了交流电机，动力澎湃且平稳。“天爷！这电劲儿比五百匹蒸汽机还猛！”老工匠张阿福摸着不再震手的轧机，激动得老泪纵横。更关键的是，鼓风机换了电动涡轮，风量精准可控，质量直线飙升。
洪天贵站在元帅府顶楼，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交流电，这个工业文明的血液，终于在天国大地上开始奔涌，一场由电力引发的工业革命，已然拉开了序幕。
……
腊月末尾，江阴造船厂传来捷报，历经三年艰苦施工，六艘“金田”级装甲巡洋舰终于完成最后调试，巍峨舰体泊于长江水面，炮塔森然，舷侧装甲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与此同时，上海海军军官学院首批毕业生也已整装待发，只待分配上舰。洪天贵心下大悦，正盘算着将这柄新铸的海上利剑交予何人，却不料后院先起波澜。
这日天色将晚，洪天贵批阅完关于新舰命名的奏报，信步回到元帅府后院。
途经沐雪阁，那是幼娘娘侯雪薇的居所。远远便见阁内灯火通明，隐约有男女交谈之声，还夹杂着侯雪薇清脆的笑语。
洪天贵心中微诧，雪薇素来娴静，晚间鲜有访客，是谁能让她如此开怀？
他放轻脚步走近，透过半掩的雕花木窗，只见侯雪薇正侧身坐于案旁，手中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亲昵地递给对面一个身着天威军海军制服的青年男子。
那男子背对着窗口，肩章上的银星在灯下微闪，显然是海军军官无疑。
洪天贵只觉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他虽与几位幼娘娘相处和睦，却素来恪守礼制，后院清静，何曾有外男擅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