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半年,北方的面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西安到济南,从洛阳到保定,成千上万的民夫被强制征调。
清军与沙俄工程师拿着皮鞭,驱使着衣不蔽体的百姓,在秦岭的山脊上、在黄河的堤岸旁、在山东的丘陵间,修筑起一座又一座棱堡和炮台。
这些堡垒采用了当时欧洲最先进的棱形设计,混凝土墙厚达两米,内部设有完善的通风和仓储系统,配备着从敖德萨港运来的大口径要塞炮。
这条“北方防线”,如同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中国的腹地。
它所消耗的,不仅仅是亿万两白银,更是数百万民夫的血肉之躯。
工地之上,饿殍遍野,瘟疫横行,但凡倒下的人,很快就会被埋入堡垒的地基之中。
与此同时,在天津附近的杨村大营,沙俄顾问团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训练。
十万精壮的满蒙八旗子弟和收编的淮军残部,被编入了这支“新军”。
他们换上了沙俄提供的卡宾枪和制服,学习俄式操典。
沙俄教官极为严苛,甚至可以说是残暴,训练场上稍有差池,便是鞭笞甚至处决。
这支军队,不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成为了肃顺集团维护独裁统治的私人武装。
然而,建立这支军队和堡垒的代价,是灾难性的。
为了支付沙俄的天价账单,清廷控制区的赋税加重了三倍。
盐价飞涨,米珠薪桂。各级官吏借“筹饷”之名,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北方各省,从富庶的直隶到贫瘠的陕西,迅速沦为赤贫。百姓家中,但凡能变卖的值钱物件,皆被搜刮一空。
为了防止民变,沙俄向清廷“赠送”了一套完整的“安保体系”。
一支庞大警察部队应运而生。这支部队由沙俄宪兵顾问直接指导,成员多为地痞流氓和八旗中的无赖,装备着精良的武器。
他们遍布城乡,设立了严密的保甲制度和户籍网络。每家每户的动向都被记录在案,任何对朝廷、对洋人的不满言论,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举报有奖,隐匿同罪。”这八个字,成了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北方的汉人百姓,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白天,他们在沙俄监工的皮鞭下修筑堡垒;夜晚,他们在警察的搜查中瑟瑟发抖。饥饿、寒冷、劳累和恐惧,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然而,压迫越深,反抗越强。
在山东莱州,一群饥民因为抢夺官仓被警察部队围剿,全村三百余口被屠戮殆尽,头颅被挂在城墙之上示众。在陕西西安,几名书生私下议论“天国仁政”,被密探告发,次日便以“通贼”罪名被凌迟处死。
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火种在悄悄蔓延。
“天威军快来了……”
“听说南边人人有田,有饭,不抽丁……”
“洪天王是真龙天子,是要救咱们的……”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地下的岩浆,在严酷的镇压下奔涌。
许多不堪忍受的百姓,冒着生命危险,穿越封锁线,南下投奔天国。他们带回来的,是关于南方富庶、平等、安定的消息,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了北方民众绝望的内心。
在北京,肃顺对这一切并非一无所知。但他不在乎。他坐在温暖的宫殿里,喝着从江南运来的新茶(走私),听着沙俄公使关于防线进展的汇报,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红光。
“只要防线修好,新军练成,洪天贵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打不过来。”肃顺对心腹说道,“至于百姓……哼,死些刁民,何足挂齿?只要我满蒙亲贵还在,这江山就还是爱新觉罗家的。”
而在无锡,洪天贵站在地图前,看着那条由沙俄帮助构筑的防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
“肃顺老儿,你这是饮鸩止渴。”洪天贵淡淡地说道,“你把豺狼请进了家门,还想指望它们替你守门?你割让的每一寸土地,压榨的每一两白银,将来都要用你爱新觉罗全族的鲜血来偿还。”
……
香港,总督府。
1869年的季风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动着米字旗。
香港总督麦当劳爵士站在窗前,眉头紧锁。
楼下码头上,几艘冒着黑烟的英国巡航舰显得有些落寞——潮州海战后,皇家海军在远东的威严已被那六艘银灰色的钢铁巨兽碾得粉碎。
曾经不可一世的远东舰队,如今只能龟缩在香港、马六甲等几个港口,连珠江口都不敢轻易涉足。
“总督阁下,天国特使到了。”副官低声通报。
麦当劳转过身,看见一位身着天青色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容闳,是洪天贵派出的秘密特使,也是耶鲁大学首位中国毕业生,精通英语,深谙国际法。
“容先生,”麦当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以为,在经历了潮州的那场……误会之后,天国不会再愿意与我们对话了。”
“总督阁下,”容闳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出口便是流利的英语,“潮州之战,乃英方挑衅在先,我天威军被迫自卫。但今日我奉大元帅之命前来,并非为了重温旧怨,而是为了探讨一个更为宏大的命题——大英帝国在远东的长远利益。”
麦当劳示意容闳坐下,亲自斟了一杯红茶。他知道,没有洪天贵的授意,这位耶鲁高材生绝不敢孤身犯险。
容闳并未接过茶杯,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缓缓展开,上面是洪天贵亲笔所书的寥寥数语,以及一份详尽的备忘录。
“总督阁下,请看。”容闳指向备忘录上的地图,“如今,俄国熊掌已深入我国西北与东北。清廷肃顺集团为了苟延残喘,已将伊犁以西、外兴安岭以南的万里河山,拱手让与沙俄。沙俄军队,现已进驻东北与新疆,并帮助清廷训练新军,修筑北起秦岭、东至大海的‘北方防线’。”
麦当劳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些情报,他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清廷竟然已经到了割地求存的地步。
容闳继续道:“沙俄之野心,在于温水港,在于太平洋。如今,他们借清廷之手,获得了在东亚大陆的立足点。
下一步,他们的舰队必将南下,觊觎渤海,甚至威胁贵国在南洋、太平洋的利益。试问,一个占据了半个中国、拥有漫长海岸线的沙俄帝国,与贵国在全球范围内争夺霸权,哪个才是贵国真正的敌人?”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麦当劳的心上。
作为大英帝国的海外总督,他最关心的不是广州的几处码头,而是全球的战略平衡。
“容先生,”麦当劳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贵国愿意与我国合作,共同对抗沙俄?”
“正是。”容闳点头,“大元帅有言:中英两国,虽在广东有所冲突,但那不过是疥癣之疾。
沙俄之扩张,才是心腹大患。放眼全球,贵国需对抗沙俄于欧洲、中亚;在远东,贵国若有诚意,天国愿成为贵国遏制沙俄南下的屏障。我们甚至可以保障贵国在长江及南方已开通商埠的安全与权益,前提是——贵国承认天国政府对广东及未来收复领土的主权,并停止对肃顺集团的一切外交往来。”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承认太平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