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太平新篇最新章节列表 > 第2章 四个幼娘娘
  洪天贵转危为安,左殿内众女官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
  十二名女官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抖如筛糠。
  就在方才,洪秀全亲临,看着气息奄奄的幼主,声音在殿梁间回荡:“若吾儿有三长两短,尔等皆点天灯,以谢天父!”
  话音未落,一名女官承受不住这威压,竟当场昏死过去。洪秀全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仿佛死了一只蚂蚁。
  此刻,那悬在头顶的铡刀,虽因洪天贵的苏醒而暂缓落下,但死亡的阴影并未散去。
  右殿那边,诸位王娘、掌率夫人的喧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庆幸与恐惧。
  在这座天王府里,每个人的命,似乎都系于这病榻之上的孩童身上。
  然而,一股比死亡更诡异的流言,悄然滋生,在女官间游走。
  “幼主醒了,可眼神不对……像是被鬼神换了魂!”
  “盯着那只宝贝鹦鹉看了半晌,一语不发。那鹦鹉可是会背‘亚父山河’的啊!”
  “刚才我进去奉茶,见他自言自语,说的是‘雷汞’、‘膛线’……莫不是天父显灵,说的天话?还是……邪灵附体?”
  最后这句“邪灵附体”,如同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若幼主被邪灵附体,按《天条》,当处以火刑!
  洪天贵听得真切,心中只有一片苦笑。什么鬼神,什么天话,不过是来自一百六十年后的常识罢了。
  他坐起身,铜镜中映出那张稚嫩的脸,眉眼间却是一片沉郁。前身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这金碧辉煌的天王府,实则是个巨大的牢笼。
  那个自封上帝次子的父亲,制定了严苛到变态的规矩。
  在这里,他是唯二的“万岁”,地位凌驾于生母赖莲英之上。赖氏见他,必须下跪,口称“幼主万岁”。
  母子亲情,被那套荒诞的神权礼制碾得粉碎。
  他的教育,是贫瘠而洗脑的。没有经史子集,只有《天朝十全大吉诗》《三字经》等“洪式教材”。唯一的老师,是长姊洪天娇,他的世界,小得只有这天王府。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那段早已刻在灵魂里的未来。
  1859年。第二次鸦片战争即将结束。明年,咸丰就会跟洋人签下《北京条约》。紧接着,便是洋枪队、常胜军,便是湘军的合围。五年后,天京陷落,自己将被俘,被押往南昌,凌迟……在刑场上,被千刀万剐,两个睾丸被生生剔出。
  想到这里,洪天贵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蛋痛,是真的痛。
  逃?这个念头无数次浮现。趁乱逃出天京,隐居深山。
  可转念一想,天下之大,何处容得下一个造反者?更何况,自己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这人吃人的乱世,离开王府,不出三天就会变成路边枯骨。
  造反,从来都是华山一条路,没有回头箭。
  正当他陷入这绝望的死循环时,殿门无声地开了。
  一个身着“月照四海”双凤宫装的女孩款款走来。
  鹅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腰间绿绸宫绦,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未戴冠,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明目皓齿,肌肤胜雪。
  安庆侯氏,闺名雪薇。他的“大老婆”,九岁时便被父亲塞进来的“幼娘娘”。
  按照那荒谬的《太平礼制》,她是他的附属品,是他的暖床工具。但在洪天贵眼里,这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身处风暴中心的无辜者。
  “夫君万岁,该用膳了。”侯雪薇屈身行礼,姿态优雅,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僵硬,“张妹妹和两个黄妹妹都喊着饿了。”
  洪天贵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啊,又到晌午了。走吧,吃饭去。”
  他站起身,随着侯雪薇走向餐厅。一路上,他都在刻意回避与她对视。
  一来,四十多岁的心理年龄面对这具稚嫩的身体,让他有种猥琐的负罪感;二来,这具身体显然还没发育到能做什么的地步。
  餐厅内,气氛却比刚才大殿更加诡异和压抑。
  湖北张氏,张晚棠,那个性子泼辣的丫头,并未像往常那样扬着下巴等开饭。她正坐在椅子上,用象牙筷子狠狠戳着桌面,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哭过。
  而广西的黄家姐妹,黄莺娇和黄月娇,这对双胞胎更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
  见洪天贵进来,张晚棠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一丝怨恨:“夫君万岁来了?你还知道来?这两天你昏睡着,外面都传遍了!说你……说你活不成了!天王陛下甚至已经让人去内库,挑我们的寿衣了!寿衣!”
  她说到激动处,把筷子往地上一摔:“若是你死了,我们四个,还有这殿里的姐妹,哪个能活?不是被点天灯,就是陪葬!与其到时候受辱,不如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金柱上!”
  她说着,竟真的发疯般朝旁边盘龙金柱冲去!
  “晚棠!”侯雪薇惊呼一声,脸色煞白,想拉却没拉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洪天贵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一个箭步冲上去,在张晚棠额头即将撞上金柱的瞬间,伸手死死拽住了她的后衣领,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硬生生拽了回来!
  张晚棠被拽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洪天贵,似乎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总是病恹恹的“小丈夫”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洪天贵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五年后湘军屠刀下的这四个女孩。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哪怕只是一点苗头!
  他松开手,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沉郁,而是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冷冷道:“胡闹!天父庇佑,我洪天贵福岂会夭折?我若死了,你们固然难活。但我若活着,谁敢动你们一根汗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包括那些女官,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的天。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任何人不准再提‘死’字,”
  这番话,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张晚棠呆住了,侯雪薇愣住了,连那对双胞胎也停止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夫君”。
  洪天贵弯腰,拾起地上那根摔断的象牙筷子,随手扔到一旁,又从桌上拿起一双完好的金筷,塞到张晚棠手里,语气放缓了一些,却依旧不容置疑:“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活下去。”
  他走到主位坐下,拿起银碗,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餐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张晚棠捏着那双金筷,看着洪天贵的侧脸,又想起刚才他拽住自己时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心中那股怨恨和恐惧,竟奇异地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莫名的安全感。
  侯雪薇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夫君这次醒来,真的变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硬,让她感到一丝畏惧,却也让她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黄家姐妹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小口吃了起来。
  然而,就在他放下碗的那一刻,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天王陛下驾到——!”
  洪秀全来了!
  餐厅内所有人的脸色瞬间煞白。张晚棠手中的金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黄家姐妹更是吓得缩成一团。侯雪薇也慌了神,下意识地看向洪天贵,眼中充满了无助和惊恐。
  洪天贵心中也是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父亲的出现,绝不仅仅是关心那么简单。那流言,恐怕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没有慌乱,而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恢复了那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四位幼娘娘,低声道:“别怕,躲在我身后。”
  说完,他转过身,面向殿门,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殿门被猛地推开,洪秀全的目光在洪天贵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这具稚嫩的身体,看到里面的灵魂。
  “我儿……”洪秀全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