膳毕,洪天贵摒退侍从,独坐书房。
他闭目凝神,将脑中关于太平天国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完整。
太平天国,看似烈火烹油,实则一直在刀尖上跳舞。
定都天京后,向荣、琦善的江南、江北大营便如两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天京的脖颈。
天京之变,更是自断肱股,两万精锐命丧韦昌辉刀下,石达开带走了最后一点元气。
虽然后来陈玉成、李秀成勉力支撑,取得了二破江北大营和三河大捷,但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九江失守,镇江沦陷,湘军像一群饿狼,一点点啃食着天国的血肉。
而最致命的,是内部叛变。李昭寿去年十月以滁州、天长、来安降清,已让江北局势糜烂。但比起另一个人,李昭寿不过是疥癣之疾。
洪天贵猛地睁开眼,瞳孔在烛光下急剧收缩。
薛之元!
后世史书记载,咸丰九年正月二十六,也就是两天后的二月二十八日,天浦守将薛之元,将在江浦剃发降清!
天京从来都是一座围城。城内数十万军民,全靠江北通过江浦、浦口运来的粮食活命。
这两条渡口,是天国的命根子。洪秀全不是不知道其重要性,否则也不会专门设立天浦省。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把这命脉交给了薛之元、薛之武这对毫无廉耻的兄弟。
“两天……”洪天贵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两天。
他不能再等了。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父亲”,那个一生沉迷神权、刚愎自用的洪秀全,此刻是他唯一能利用的筹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宽大的龙袍,深吸一口气,朝着洪秀全居住的前殿走去。
“小子天贵福跪请,爹爹宽心安福坐。跪请爹爹身安否?请爹宽心。”
他依着前身记忆,行礼如仪。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朕安。”洪秀全的声音从殿内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溺爱,“我儿已无大碍否?”
“孩儿已完全康复。”洪天贵抬起头,目光越过低垂的帘幕,仿佛能穿透那层阻隔,直视洪秀全的内心,“爹爹,如今天京城内,数十万军民嗷嗷待哺。粮食供应,全仰皖省。而江浦、浦口,扼控江北粮道,实乃天国命脉,须慎之又慎啊。”
殿内静了一瞬。洪秀全显然没料到,这个深居简出,平日里只知嬉闹的11岁孩子,竟能一语道破天京最大的软肋。
“我儿所言甚是。”洪秀全的声音透出诧异,“依你看,该当如何慎重?”
“去岁九月,英王、忠王破江北大营,十一月三河大捷,江北本已焕然一新。”洪天贵斟酌着词句,刻意用了“英王”、“忠王”这两个尚未正式册封的称谓,以测试洪秀全的反应,“然滁州李昭寿叛变,江北局势急转直下。故此,两浦之地,愈显重要。此等命脉之所,绝不可付于外人之手,必须委派两广老兄弟,忠贞可信者防守。”
“英王?忠王?”洪秀全果然抓住了破绽,语气一沉,“我儿,你从何处听来这些名号?朝中并无此封号。”
洪天贵心中一凛,随即从容应对:“哦,是前军主将成天义陈玉成、后军主将合天义李秀成。孩儿昏睡两日,实非病,乃是皇上帝召孩儿上天。”
他顿了顿,感受到殿内骤然加重的呼吸声,继续道:“人间两天,天上二十年。孩儿在天,学得经国济世与战守之法,灵智已开,特回人间,扶保爹爹,安享天国。”
“胡言!”洪秀全猛地打断,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天父天兄,岂是尔等随意妄称的?竟敢言天父相召?”
“爹爹息怒。”洪天贵不慌不忙,语气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您与孩儿,父子一体,孩儿岂敢欺瞒?皇上帝言,爹爹您披荆斩棘,开创天国基业,操劳万机。祂老人家心疼,特命孩儿归来,多为爹爹分忧,让您能安享这天国之福。”
这番话,既捧了洪秀全,又将自己的“异常”归结为神启,还隐隐点出洪秀全“操劳过度”,需要“享福”。逻辑闭环,严丝合缝。
洪秀全被噎住了。他搞了一辈子拜上帝,此刻却被亲生儿子用同样的套路反将一军。他惊疑不定,只觉得这儿子一夜之间,变得陌生。
洪天贵趁热打铁,抛出那颗真正的炸弹:“爹爹,孩儿得圣灵启示,天浦守将薛之元,两天之后,便会反出天朝,投降清妖!他已与妖头和春议定,献城投降。届时两浦重镇皆失,天京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速派忠良大将过江,将薛之元诱至天京。若其有异动,当即格杀,夺其兵权,掌控江浦、浦口!”
“荒谬!”洪秀全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被冒犯的威严和不以为意,“我儿多虑了!那薛之元若真有反心,去年李昭寿叛乱时他便反了。他当时未反,坚守天浦,正显其忠义!朕已亲笔手书,勉励于他。”
“爹爹!”洪天贵急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圣灵启示,千真万确!江浦、浦口,断不能付于薛氏兄弟之手!否则,悔之晚矣!”
“够了!”洪秀全拂袖,声音冰冷,“朕意已决。薛氏兄弟忠义可嘉,不需怀疑。我儿新愈,好生休息,勿再妄言!”
洪天贵看着帘幕后那个模糊却固执的身影,知道再说无益。他深深一礼,缓缓退下。转身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历史,真的无法改变吗?
……
两日后。
天京沉浸在一片虚假的安宁中。洪秀全正听着蒙得恩念诵无关痛痒的奏章。
突然,殿外炸响一声凄厉的急报,盖过了所有诵念:
“报——!九洑洲急报!江浦守将薛之元,于正月二十六,在江浦剃发降清!伪清张国樑亲往受降!薛逆联合李昭寿,已攻破浦口大营,占据两浦!江北粮道……断了!”
“哐当!”
洪秀全手中的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龙袍。他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奏报被呈上,字迹潦草,却字字如刀:
“正月二十六,薛之元降。张国樑受降。浦口失守。粮道断绝。”
日期,地点,人物,结果——与两日前洪天贵所言,分毫不差!
那小子……真能通天?
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他想起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那句“安享天国”,那看似荒谬却精准得可怕的“圣灵启示”。他一生自诩天父次子,如今却仿佛被更高维度的力量支配。
“来人!”洪秀全的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传蒙得恩、林绍璋、李春发,速到机密房!还有……立刻传幼主觐见!”
他必须弄清楚,这究竟是天启,还是一个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恐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