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仁发仔细翻了翻手中的笔记本,发现确实有多次日常记录的痕迹,挑不出什么毛病。
于是又开口道:“臣闻幼主万岁在苏福,不立圣库,不知可有此事?”
洪天贵看向洪大洪二,面露轻蔑:“此乃无稽之谈耳!
我苏福省在丹阳、无锡、苏州等郡县皆建有圣库,账目清晰,随时可查。
两年来,苏福圣库累计向天京解运贡银160万两,粮食200余万石,更不说还有布匹、蔗糖等物资无算。
难不成,信王、勇王你们二位吃的粮食,是天上飘下来的不成?”
“桀桀…”大殿内响起一阵对洪大洪二的,刻意压低的嘲笑。
站在下首的干王洪仁玕看不下去了,出列道:“陛下,臣曾多次前往苏福省公干,苏福各地均建有圣库,夏粮入库,军民支出,皆有账目可查!”
林绍璋也出列道:“陛下,臣前往苏福公干时,曾于民间听到百姓传唱歌谣:'太平一到就开仓,穷人饱肚肠;又分地,去种粮,人人过得好时光。' 幼主让我太平天国深入人心呐!”
洪二面色涨红,恼羞异常,但想到富庶的苏福省,只要说动天王把幼主调回,苏福省还不迟早是,自己兄弟二人的。对这块肥肉的贪婪,让他忍不住做最后一搏。
“臣闻幼主在苏福,不拜上帝,却尊孔崇孟,甚至还去惠山祭拜妖祠,不知幼主作何解释?”
洪天贵心中恼怒,这对活宝,靠苏福的钱粮养着,却这么得寸进尺,说道:“苏福省,以及天威军,皆虔诚祷告天父皇上帝,不存在你所说不拜上帝的事实。”
洪天贵索性给这对广东花县农民出身的兄弟,好好讲讲道理。
“皇上帝何也?《劝世良言》有言,造化天地人万物之大主、自然而然之神,赫明普照,鉴察贤愚,报应不爽。而《诗·大雅》中有言,明明在下,赫赫在上,皇矣上帝,临下有赫。
而四书五经,正是中国上古经典,足以说明,自盘古至夏商周,中国的君民都敬拜“皇上帝”,诞生于先秦时期的孔孟,也皆敬拜皇上帝。
只是到了秦汉以后才“误入歧途”去拜阎罗妖和邪神。天王陛下早已明示,孔孟之道不全是妖,并御作《幼学诗》,刊印孔孟经典诗书,苏福省尊敬孔孟,并非不拜上帝,而是恢复中国上古敬拜皇上帝的源头,正本清源!”
洪大、洪二两人读书不多,一段引经据典,听的云里雾里,想反驳却不知如何说。
洪秀全听了则若有所思,时而低头思考,时而豁然开朗,他致力于将拜上帝教义中国化,一直未得其解,听此一言,如拨云见日…
“再说所谓的祭拜妖祠,你所指当是我率众人,凭吊惠山脚下张载等先贤祠堂吧。
天王陛下有言,奉天行道,凡事秉乎至公,视天下一家,胞与为怀;
上帝之风雷劝慰师、后师左辅正军师、顶天扶朝纲东王万岁杨秀清有言,本军师体上帝好生之德,恫瘝在抱,行仁义之师,胞与为怀。”
洪天贵顿了顿,站立起身,面朝洪大洪二,目光犀利:“王长兄、王次兄可知,这胞与为怀出自哪里?正是你所谓的妖祠的主人,北宋哲学家张载!
张载有言,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正所谓民胞物与!张载若是妖,难不成天王陛下与东王万岁,也拜妖乎?通妖乎?”
一声暴喝,惊的洪大洪二连忙起身,朝洪秀全跪下,叩头道:“臣不敢,臣绝无此意,陛下恕罪…”
“既然二位王兄所言幼主事不属实,此时就此作罢,不许再提。”洪天贵挥一挥龙袍衣袖,欲了解此事。
“陛下,王长兄、王次兄数年来一直在天京城中,未有巡视地方的经验,”洪天贵这时站了起来,向洪秀全提议道:“如今湘军进逼日盛,安庆战事吃紧,孩儿建议让王长兄、次兄前往安庆效力,一来协助英王建功立业,二来替陛下巡抚前线,宣扬陛下的恩德!”
洪秀全正要起身,闻言停顿了一下。
后世他非常器重洪仁发、洪仁发,是因为天京之乱后,不敢信任外姓将领,能依靠的只有洪氏宗亲。其他洪氏二代年龄尚幼,因此洪秀全只能重用洪仁发、洪仁达,用他们来制衡领兵大将。
而如今洪天贵骤然崛起,军力强盛,朝中又有洪仁玕总理朝政,局面稳定,洪仁发和洪仁达便显的没那么重要了。
两人的贪婪名声,洪秀全平时也有所耳闻,加上今日事件,他们与洪天贵、洪仁玕派系,看来是不能同处朝堂了,去军中锻炼一番也好。
“准,新年后,王长兄、王次兄前往安庆,替朕巡视西线防务!”
……
一场新年献历朝会,最终以独特的方式结束。
陈玉成匆匆返回安徽现场。最近一年,他一直在江北实施战略机动,努力打乱湘军部署,缓解安庆局势,但面对曾国藩这个老狐狸,收效不大。
李秀成李世贤在浙江进展顺利,已经逐步平定了浙江天省,李世贤甚至开始着手攻略福建。
在浙江,李秀成贯彻了他一贯的仁义作风,善待百姓,赢得了百姓的支持。
尤其是打下宁波后,通过洋人购买了一批洋枪,组建了2000人的洋枪队,只不过,洋枪型号驳杂,很多是西方淘汰的滑膛枪。
春节刚过,洪天贵在警卫营的护送下,视察九洑洲。九洑洲,位于长江江畔,南面是天京,北面则是浦口、江浦,是通向江北安徽的咽喉。
历史上九洑洲丢失后,湘军很快从水、陆全面合围天京,虽然这一世的天京暂时安全,但洪天贵仍然放心不下。
“末将九洑洲守将梁凤超,拜见幼主大元帅!”
“梁将军快快请起!”洪天贵连忙出手虚扶起来。
望向这个40余岁,满脸皱纹的汉子,洪天贵好感慨万千,心里想起前世的记载,“十八日,九洑洲陷……皆战死,无一降者。”
历史上,湘军攻九洑洲时,时值长江汛期,江水暴涨。太平军营垒多处进水,粮草、柴火匮乏,将士只能生食稻米充饥。湘军攻破营寨之后,岛上太平军无路后撤,守军三万余人几乎全军覆没,贡王梁凤超力战身死。湘军斩杀所有被俘士兵,首级割下悬挂江边示众,江水被鲜血染红,尸体遍布滩涂与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