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天威军海军抵达安庆的半日前，安庆城破了。
曾国荃的吉字营像决堤的污水，从轰塌的北城门汹涌而入。
三天不封刀的命令，如同恶鬼的赦令，瞬间将这座孤城变成了人间炼狱。
安庆西门附近一条小巷，一个名叫小蓉的小女孩缩在墙角，怀里死死搂着弟弟小石头。
弟弟今年才五岁，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只会在她怀里发抖。
街上到处是奔跑的火把和狞笑的湘军士兵。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巷口跑过，身后追来的湘兵一刺刀挑飞孩子，顺手将妇人按倒在地。
那妇人凄厉的惨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衣物撕裂和粗野的淫笑。
小蓉赶紧捂住小石头的眼睛，自己的牙齿也在咯咯打颤，泪水糊了满脸。
火光冲天，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腥味。
她亲眼看见邻居张大爷跪在地上求饶，被湘军一刀劈开了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一地。不远处，几个湘兵正把一群被驱赶在一起的百姓往一口废弃的井里推，哭喊咒骂声混成一片，最后被落井的巨响和填土的沉闷声音取代。
英王府方向，隐约传来断续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最后几百名弟兄在做抵抗。但那声音越来越稀疏，绝望像潮水般淹没全城。
英王陈玉成的堂弟统天义陈聚成、虔天安陈安成及多名陈氏叔侄武将尽皆战死。
英王府内，正厅已被火把映得血红。叶芸来的妻女、以及数十名太平军高级将领的眷属，在最后的时刻，这些眷属纷纷聚集到英王府，有的已悬梁自缢，有的已投井殉难。
叶芸来的妻子抱着两个年幼的孩子，泪流满面，转身走向早已堆好的柴垛，点燃了火把。
就在这时——
“轰！轰！轰！”
一阵截然不同的炮声，从城外江面传来。
缩在墙角的小蓉这几日听惯了湘军的炮声，那不是湘军火炮沉闷的轰响，而是急促、连贯、带着金属撕裂般锐利感的轰鸣。
城墙上，叶芸来浑身浴血，甲胄残破，断粮数日，全靠啃木屑充饥，早已体力虚脱强撑着一口气。
听到江面上传来的隆隆炮声，他愕然转头，望向南侧江面。只见安庆南岸的江面上，黑烟冲天，看到了城下江面上，那艘巨大匹的铁甲舰，以及舰上飘扬的太平天国正方形大黄旗！
“天威军……”他喃喃自语，随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残存的弟兄们嘶吼：“天威军到了！”
无数幸存守军从废墟中爆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欢呼：“天威军！是天威军来了！！”
这欢呼声如同惊雷，瞬间击穿了屠城的恐惧。小蓉猛地抬起头，忘了哭泣，下意识地望向江面方向。虽然被房屋遮挡，但她仿佛能看到，江面上的太平军舰队，正喷吐着黑烟，碾压而来。
城外，炮声愈发密集，仿佛催命的鼓点。城内的湘军，那肆无忌惮的淫笑和屠戮声，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炮声和欢呼，出现了一丝慌乱。
小蓉紧紧搂着弟弟，在这炼狱般的安庆城中，她不知道铁甲舰能否救下这座城，但第一次因为那远处的炮声，感到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小蓉没有等太久，很快，她看到一队队穿着草绿色奇特军装，戴着大檐帽的士兵，端着步枪刺刀，冲进了安庆城。
……
“黄鹄号”巨大的锚链哗啦啦地沉入安庆江底。侯雪峰站在舰桥上，手中的指挥刀向前一指：“延伸射击，覆盖城外湘军阵地！”
刹那间，天威军舰队火炮齐鸣。早已校准好射击诸元的75毫米管退炮，开始了对岸上湘军阵地的轰击。
炮弹不再是盲目地砸向敌军，而是带着精准的死亡轨迹，直扑城外曾国荃吉字营的炮兵阵地，尤其是黄鹄号上的188mm主炮，每次射击，都在湘军阵地中留下一个大坑，覆盖方圆数十丈。
此时，曾国荃正站在城外高坡的帅旗下，他原以为凭借着花重金从洋人手里购得的阿姆斯特朗后膛炮，足以在陆地上守住阵地，如今看来，这不过是痴人说梦。
“大人，长毛的炮打得太准了，快撤吧！”副将惊恐地指着前方。
曾国荃抬头望去，只见天威军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落在湘军的炮兵阵地上。
那些阿姆斯特朗炮虽然同样是后膛装填，威力不俗，但湘军炮手们根本不懂什么近代火炮战术。
他们既没有测距仪，也不会计算弹道，装药量全凭感觉，射击诸元更是靠肉眼估算。
打一炮，架退式火炮移位，需要调整半天，往往下一发炮弹还没装填完毕，天威军的炮弹就已经呼啸而至。
反观天威军炮兵，那是洪天贵一手调教出来的精锐。
每一门炮都配有专门的测距兵，手持光学测距仪，精准测定目标距离；炮长手持计算板，根据距离、风速、气温迅速计算出射击诸元；装填手动作娴熟，分工明确。这种体系化的作战方式，让天威军的炮火密度和精度都远超湘军。
“轰！轰！轰！”
天威军的炮火如同雨点般砸下。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一门阿姆斯特朗炮的炮位，巨大的爆炸力直接将那门昂贵的洋炮掀翻，炮手们被气浪抛向空中，肢解成碎片。
紧接着，又一发炮弹落在了湘军的弹药堆旁，引发连锁爆炸，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湘军的炮兵阵地瞬间陷入混乱。炮手们惊恐万状，有的胡乱开炮，有的丢下火炮四散奔逃。
天威军的炮火优势，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仅仅半个时辰，湘军的炮兵阵地便被彻底摧毁，残余的炮手们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向北逃窜。
城内的湘军，原本还在烧杀抢掠，沉浸在征服的快感中。突然听到城外炮声如雷，后路被切断，顿时慌了手脚。
曾国荃的“三日不封刀”命令，此刻成了笑话。湘军士兵们顾不得继续烧杀掳掠，纷纷丢下手中的财物和妇女，如同惊弓之鸟，朝着城外涌去。
“不许退！谁敢退我就砍了谁！”曾国荃在城外看到城内退兵，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吼道，试图稳住阵脚。但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谁也挡不住这股溃败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