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炮火撕碎,硝烟裹挟着血腥气,在安庆城外弥漫成一片浑浊的黄褐色。
迫击炮的轰击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那一百四十四门迫击炮,如同不知疲倦的死神,将成吨的高爆弹药倾泻在湘军精心构筑的壕垒之上。
起初,湘军还能凭借深挖的工事和厚实的胸墙苟延残喘,但随着炮击精度的不断提升,尤其是观测员不断修正坐标,将火力延伸至壕沟连接部、弹药堆积点和指挥所,湘军的抵抗意志终于被彻底碾碎。
“待不住了!再待下去就是活埋!”不知是哪个湘军哨官嘶吼了一声,随即,一名被炮火震得半疯的把总,连滚带爬地从战壕里跳了出来。
一人带头,万人跟进。
曾国荃站在瞭望哨的断壁残垣上,早已面无人色。
他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长围”在炮火中变成一片焦土,看着麾下将士如惊弓之鸟般从壕沟里跳出,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了。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全军覆没只在须臾。与其被活活炸死在壕里,不如拼死一搏!或许,湘军悍勇的血性,还能在野战中撕开一条血路!
“全军出击!杀贼!杀——!”曾国荃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咆哮着,声音因绝望而扭曲。他身边的亲兵卫队也跟着呐喊,试图用这种疯狂的吼叫,掩盖内心的恐惧,也逼着溃散的士兵回头。
一时间,湘军阵地上出现了诡异而悲壮的一幕。
一万多名原本龟缩在战壕里的吉字营士兵,从一道道壕沟、一个个暗堡中涌出。
他们没有队形,没有章法,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野兽的疯狂。
这是宗族、乡邻、父兄血脉相连的死志,是败则死,冲或有一线生机的绝望反扑。
他们吼叫着,咆哮着,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和弹坑,向着天威军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来得好!”近卫师师长李虎伟眼中精光爆射。他瞬间嗅到了战机。敌人脱离坚固工事,在开阔地上冲锋,正是火器发挥最大效能的时刻!
“各炮位,标尺减二!目标,冲锋湘军集群!放!”李虎伟的指挥刀猛然劈落。
轰!轰!轰!迫击炮的射击节奏骤然加快,炮弹不再是高抛砸向固定工事,而是调整为曲射覆盖冲锋的人群。一枚枚炮弹在湘军冲锋队形中炸开,每一次爆炸,都带走一片生命,将冲锋的浪潮炸得支离破碎。
与此同时,天威军75毫米野战炮阵地也怒吼起来。
这些管退炮射速更快,弹道更低伸,专门负责中距离拦截。榴弹呼啸着掠过迫击炮的弹道,在湘军冲锋路线的前方形成一道道密集的爆炸墙。
而当幸存的湘军冲至百米之内时,天威军步兵手中的“天-12”后膛枪,终于喷吐出了致命的火舌,枪声如同爆豆,密集的弹雨如同镰刀般收割着生命。
湘军士兵成片倒下,后继者却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猛冲。他们的勇猛令人胆寒,哪怕肠穿肚烂,也要向前爬上几尺。
“悍不畏死……可惜,是愚勇。”洪天贵站在高处,通过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这个时代的军队,依靠血缘和乡土纽带,爆发出的战斗力惊人,但在绝对的技术代差面前,这种血性,往往只意味着更惨烈的牺牲。
终于,在付出了超过半数的伤亡代价后,仍有两千多最悍勇的湘军,突破了火力网,冲进了天威军的阵地前沿。
他们脸上带着决死的疯狂,由于湘军步枪没有安装刺刀,他们挥舞着腰刀、长矛,扑向那些身着草绿色军装、手持怪异长枪的“长毛”。
然而,他们迎来的,并非想象中的肉搏混乱。
天威军士兵在听到“刺刀上膛!”的口令后,动作整齐划一地完成了装填、关栓、上刺刀的动作。
他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阵型丝毫不乱。面对扑来的湘军,他们没有丝毫慌乱,而是冷静地用枪托、枪刺进行格挡和刺杀。
湘军的步枪大多没有配备刺刀,近战武器处于绝对劣势。他们只能凭借蛮力和人数优势,试图抱住天威军士兵。
但天威军的战术配合极为娴熟,一人吸引,一人侧击,第三人补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每一次突刺都精准而致命。
这不是乱战,而是单方面的绞杀。湘军的勇猛在训练有素的刺杀术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力。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刺刀入肉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的死亡乐章。
曾国荃在远处看着,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他引以为傲的湘军悍勇,在对方严密的战术体系和精良的装备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那两千多冲入阵地的勇士,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连浪花都未能掀起几朵,就被彻底吞噬。
“撤……撤吧……”曾国荃终于崩溃了,他瘫软在瞭望哨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撤退的命令。
残存的湘军如同潮水般溃退。他们丢弃了武器,丢弃了伤员,甚至互相践踏,只求逃离这片地狱。
这一战,吉字营元气大伤。
而更令曾国荃绝望的消息,紧随而至。
在安庆外围的集贤关、赤冈岭一线,负责打援和牵制的湘军续字营(李续宜部)、贞字营(曾国葆部),在听到主战场吉字营崩溃的炮声和呐喊声后,军心已然浮动。
当几发从天而降的迫击炮弹,精准地砸在他们的指挥所和炮兵阵地上,炸死炸伤数名营官后,这些湘军终于彻底丧失了斗志
看到吉字营大败逃走,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续字营、贞字营的士兵们,再无战心,纷纷丢弃辎重,沿着通往潜山、太湖的山路,狼狈逃窜。
曾经威震江南的湘军,此刻竟成了丧家之犬。
洪天贵放下望远镜,脸上并无多少喜悦。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湘军的悍勇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要彻底推翻满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安庆的围困,今日已破。天国的西线,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
他转身,望向安庆城头。那里,陈玉成等人正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洪天贵淡淡开口:“传令下去,清理战场,收容伤兵。近卫师稍作休整,准备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