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太平新篇最新章节列表 > 第115章 皖南折戟
  潜山大营,油灯如豆。
  曾国藩枯坐帐中,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此刻仿佛有千斤重,捻动的手指僵硬而笨拙。
  帐外,败兵的哭嚎、伤兵的呻吟、军官的斥骂声混成一片,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曾国荃一身是泥,满脸烟灰,颓然坐在下首,昔日那股“打死仗”的狠劲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颓败。
  曾国葆捂着包扎好的左臂,脸色惨白。多隆阿则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帐内来回踱步,马靴踏得地面咚咚作响,带着满蒙骑兵特有的傲慢与焦躁。
  “败了?……都败了?”曾国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帐内的死寂,“九弟,贞干,多将军……这大好的局面,这经营了数年的长围,怎么说崩……就崩了呢?”
  他无法理解。安庆城太平军断粮数月,陈玉成黔驴技穷,叶芸来部已成困兽。自己坐镇潜山,手握数万精锐,更有鲍超霆字营在皖南牵制、多隆阿马队在桐城扫荡。天时地利人和,似乎都在己方。
  可偏偏,洪天贵带着他那支神出鬼没的“天威军”一到,一切就都变了。那些短粗丑陋的迫击炮,像天罚一样从天而降,将苦心构筑的壕垒碾得粉碎。吉字营的血性,在那种不讲道理的火力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帐内无人应答。曾国荃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脑海中全是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和天威军士兵冰冷刺刀的寒光。
  曾国葆低垂着头,不敢看兄长失望的眼神。多隆阿停下脚步,粗声粗气地道:“曾帅,非战之罪!是长毛……是那洪天贵有妖术!那种炮,能,能从天上打!我的马队,连冲两次,都被那铁疙瘩炸得人仰马翻!这仗,没法打!”
  妖术?曾国藩苦笑。他从不信妖术,可今日之事,又岂是常理能解?他想起前几日还收到的安庆捷报,曾国荃信誓旦旦,不日即可破城。
  转眼间,竟已是丧师失地,溃不成军。这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口一阵憋闷,几乎要呕出血来。
  “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声音带着哭腔,“曾帅!长毛……天威军的大队步兵、骑兵,顺着官道杀过来了!还有……还有他们的铁皮船,沿着长江也冲过来了!前锋已过桃花铺,离潜山只有三十里了!”
  “报——!”又一名斥候跌跌撞撞进来,“太湖方向也发现天威军骑兵!守将……守将已经弃城而逃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曾国藩心上。他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被身旁的亲兵扶住。潜山、太湖,这是阻挡天威军西进湖北的最后屏障了。屏障一破,武汉三镇便将直接暴露在洪天贵的兵锋之下!
  “撤……撤吧……”曾国荃喃喃道,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再不撤,就全军覆没了……”
  曾国藩闭上眼,两行清泪,终是从那浑浊的眼眶中滚落。他经营皖西数年,耗尽心血,本想以此作为复兴根基,谁知竟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如今,除了撤退,已无他路可走。
  “传令,”曾国藩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各部……放弃潜山、太湖,向湖北蕲水、黄州一线撤退……收容败兵,扼守险要……”
  命令传出,湘军残部如同惊弓之鸟,丢盔弃甲,沿着通往湖北的山路,狼狈溃逃。辎重、粮草、火炮,能丢的统统丢掉。
  曾经威震天下的湘军,此刻竟成了一群被猎人追赶的野兽。
  洪天贵指挥着天威军,步兵稳步推进,骑兵穿插分割,海军沿江策应,水陆并进,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除着湘军在皖西的残余势力。
  潜山、太湖,这两座湘军经营多时的重镇,几乎兵不血刃,便插上了天威军的深蓝旗帜。湘军被彻底赶出了安徽西部,安庆之围,不仅已解,更演变为一场战略性的大胜利。
  ……
  就在皖西战场烽火连天、湘军溃败之际,皖南的局势,却呈现出另一番惨烈景象。
  徽州、池州、宣城一线,战云密布。左宗棠,这位刚刚组建起“楚军”的“今亮”,正以其独特的“楚军”风格,向太平军在皖南的防线发起猛攻。
  他治军严谨,颇得湘乡勇营遗风,又兼个人才干出众,麾下两万余楚军,虽是新募,却已颇具战力。
  面对左宗棠的攻势,驻守皖南的太平军将领杨辅清、刘官芳、黄文金等人,率领本部拼死抵抗。
  杨辅清勇猛,刘官芳沉稳,而黄文金,这位绰号“黄老虎”的悍将,更是身先士卒,屡次率军冲击楚军阵线。
  然而,左宗棠用兵狡黠,善于利用地形和兵力优势,步步紧逼。太平军虽奋勇,但连日血战,伤亡惨重,防线已呈松动之势。
  更可怕的是,湘军头号悍将鲍超,率领其精锐的“霆字营”杀到了!
  鲍超之勇,天下闻名。霆字营乃湘军精华,以凶悍、耐劳、善战著称,装备亦精良。鲍超本人更是不通文墨却勇冠三军,每逢战阵,必身先士卒,挥舞大刀,吼声如雷。
  他的到来,如同在天平的一端,猛地加上了一块沉重的砝码。
  在鲍超霆字营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下,本已疲惫不堪的皖南太平军防线,终于开始崩溃。
  霆军士兵赤裸上身,挥舞着大刀长矛,嗷嗷叫着冲入太平军阵中,展开惨烈的肉搏。太平军虽然顽强,但在霆军的绝对优势和鲍超那股不要命的狠劲面前,渐渐不支,阵线被一处接着一处突破。
  激战中,黄文金所在的阵地成为了焦点。
  这位“黄老虎”为了稳住阵脚,亲自率领亲兵队,一次次向冲入阵地的霆军发起反冲锋。
  他挥舞长矛,左冲右突,接连刺倒数名霆军精锐,其勇猛连鲍超都暗自赞叹。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猛虎架不住群狼。
  在一次惨烈的白刃战中,黄文金身被数创,鲜血染红了战袍。他依旧怒吼着,挥舞着长矛,直到一支冷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射入了他的胸膛!
  “噗——!”
  黄文金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箭簇,鲜血瞬间涌出。
  他试图站稳,却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那双虎目,依旧圆睁,带着不甘,带着愤怒,死死盯着前方冲来的霆军。
  一代悍将,太平天国后期的擎天玉柱之一,最终,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黄老虎阵亡了!”
  “黄将军死了!”
  太平军阵脚大乱,士气瞬间崩溃。杨辅清、刘官芳虽奋力呼喊,试图稳住局势,但已无济于事。
  在左宗棠楚军和鲍超霆字营的合力攻击下,皖南太平军全线溃退。
  徽州、池州、宣城等地,相继落入湘军之手。黄文金之死,如同折断了皖南太平军的脊梁,使得皖南战场,在安庆大捷的辉煌背景下,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阴影。
  安庆城头,洪天贵收到了两份战报。一份是皖西大捷,潜山、太湖光复,湘军溃逃;另一份,则是皖南惨败,黄文金阵亡,徽、池、宣等地失守。
  他看着地图上皖南那一片刺眼的红色箭头,目光久久停留在“黄文金”这个名字上。他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也知道这损失意味着什么。
  皖南的失利,给安庆的大胜,蒙上了一层阴影,也提醒着他,战争远未结束,湘军之中,仍有左宗棠、鲍超这样的硬骨头。
  “黄老虎……”洪天贵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化为更深的冷冽,“皖南的仗,还得接着打。左季高,鲍春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