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湖北巡抚衙门。
后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写满阴霾的脸。
曾国藩枯坐上首,手中那串从不离身的佛珠捻动得飞快,发出单调而枯燥的“喀哒”声,仿佛是他心脏无力的搏动。
胡林翼坐在左侧,脸色蜡黄,原本就孱弱的身体因皖南惨败的消息而更加佝偻,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满洲监军大臣崇恒则端坐右侧,身着华丽锦袍,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空气凝重,安庆溃败,皖南受挫,数万湘军精锐折损,鲍超战死,多隆阿败退。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政治上的地震。
“润芝,沅甫,”曾国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此次兵败,非战之罪,实乃长毛火器太过妖异。那迫击炮,能曲射,能打死角,我军的壕垒在其面前形同虚设。此事,必须让朝廷知晓,更需朝廷拨付巨额银两,购置西式军火,方能再战。”
胡林翼艰难地点了点头,喘息着道:“涤生所言极是。长毛之势,已非昔日可比。崇大人,”他转向崇恒,语气带着恳求,“您是朝廷钦差,身负监军重任,还望能在皇上面前,如实禀明长毛火器之厉害,为我湘军、楚军陈情,争取钱粮弹药。否则,湖北防线……恐难支撑啊。”
崇恒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轻轻吹了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尖细而冰冷:“如实禀明?怎么禀明?说你们湘军畏战不前,一触即溃?说鲍超的霆字营被打成了‘残字营’?说多隆阿的马队见了铁皮船就跑?曾帅,胡抚,本官此番进京复命,自然要实话实说。皇上和朝廷对你们寄予厚望,结果呢?丧师失地,辜负圣恩!至于钱粮……”他冷笑一声,“朝廷国库空虚,各处都要用钱,你们打了败仗,还有脸要银子?”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曾国藩和胡林翼瞬间僵住。
他们不怕战败,怕的是战败后还要背锅,怕的是朝廷不仅不给支持,反而秋后算账。
崇恒这分明是要把他们当成替罪羊!
曾国藩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气血,低声下气地拱手道:“崇大人,湘军、楚军将士,浴血奋战,虽败犹苦……还望大人能在圣上面前,多为我等美言几句,给一线生机……”
“美言?”崇恒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本官只知秉公直言。尔等好自为之吧。”
说罢,他竟不再多言,起身拂袖,径直朝门外走去,留下曾国藩和胡林翼面面相觑,如坠冰窟。
……
与此同时,北京,乾清宫。
暖阁之内,六岁的同治小皇帝载淳坐在宽大的龙椅上,眼神空洞,被下面吵嚷的声音搅得心烦意乱。
下面,满汉大臣分列两班,吵得不可开交,早已乱了朝堂礼仪。
以户部尚书鲍均、兵部左侍郎沈照岭等人为首的开明汉臣,痛心疾首,连连叩首:“皇上!肃中堂!值此内忧外患之际,粤匪猖獗,捻匪未靖,洋人虎视,正是我大清存亡绝续之秋!若再拘泥于满汉之别,不重用能战之臣,不全力支持湘军、楚军,恐江山社稷……”
“放肆!”打断了他们的是成郡王载恬。这位道光帝之孙、咸丰帝之侄,仗着宗室身份,嚣张跋扈,从不把汉臣放在眼里。
他迈着方步出列,肥胖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小皇帝的光线,指着鲍均等人骂道:“你们这些汉儿,懂什么社稷!我满洲八旗、蒙古劲旅,才是国之根本!祖制不可废,首崇满洲,这是圣祖爷定下的规矩!把银子都给了汉人,养肥了他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翰林院编修张广同,一位以刚直敢谏闻名的汉臣,见状忍不住出列,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成郡王!八旗承平日久,已不堪征战!如今战场之上,全赖湘勇、楚勇、豫勇等汉家子弟浴血奋战!若再不将钱粮物资向其倾斜,重用汉兵,恐东南半壁,不保啊!”
他这话,本是实情,却彻底激怒了载恬。
载恬猛地转过身,那张肥腻的脸上满是狰狞,指着张广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算什么东西啊?充其量不过是我们满人的一条狗!几篇臭文章,侥幸得了个翰林,你他妈的就敢在本王面前摆出这副嘴脸?狗狗狗狗狗!满人的一条狗!”
这“狗狗狗狗狗”五个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张广同心里。他脸色瞬间煞白,浑身抖如筛糠,指着载恬,颤声道:“成郡王……士可杀不可辱……”
“辱你又如何?”载恬见他还敢顶嘴,更是暴怒,竟“呸”地一声,一口浓痰直接吐在张广同脸上,骂道:“呸!我骂你了!狗狗狗狗狗!满人的一条狗!狗狗!”
满堂哗然。有惊骇的,有窃笑的,也有面露不忍却不敢言的。
张广同被这口唾沫和连声辱骂,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他“呃呃呃”地后退几步,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昏死在乾清宫殿的金砖之上。
“张编修!”
“快传太医!”
场面一片混乱。小皇帝被吓哭了,慈安太后脸色铁青,却也深知这成郡王是宗室难惹的人物,一时竟也无法发作。这满堂朱紫,此刻显露出的,不是治国安邦的才智,而是腐烂到根子里的种族歧视和权力倾轧。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到了武昌。
湖北巡抚衙门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曾国荃如同一头受伤的困兽,在堂下焦躁地踱步,听着从北京传来的消息,尤其是张广同受辱昏厥一事,更是如同火上浇油。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曾国荃猛地停下脚步,双目赤红,嘶吼道,“我们在前方流血卖命,他们在后方争权夺利,还骂我们是狗!这些满洲佬,把我们当奴才也就罢了,如今奴才拼死护主,他们不赏赐也就算了,还极尽羞辱!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吗?”
他吼得声嘶力竭,满腔的委屈、愤怒、不甘,化作这疯狂的咆哮。
湘军将士,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个不是靠着宗族乡情维系着那点悍勇?如今,换来的却是朝廷的猜忌和满臣的辱骂。
“沅甫!住口!”曾国藩猛地拍案而起,脸色煞白,厉声喝止。
若是曾国荃这番话被崇恒听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然而,世事往往就是这般凑巧。
或者说,是崇恒故意为之。
就在曾国荃那句“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吗”吼出的同时,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众人悚然一惊,猛地望去。只见屏风被推开,监军大臣崇恒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阴冷而得意的光芒。
他显然已将曾国荃的咆哮听得一清二楚。
曾国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崇恒缓缓踱步出来,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曾国藩,又瞥了一眼兀自喘息、尚未回过神来的曾国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曾帅,贵弟所言,‘不给我们一条活路’……这‘我们’,指的是谁啊?是湘军,还是……长毛?”
这话,如同最恶毒的构陷,将湘军置于了与“长毛”等同的叛逆之地!
曾国藩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几乎要喷涌而出,他强行咽下,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胡林翼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剧烈咳嗽起来。
曾国荃先是一愣,随即被这恶毒的诬陷激得怒火攻心,正要发作,却被曾国藩一个严厉至极的眼神死死逼了回去。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曾国荃粗重的喘息声,和胡林翼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曾国藩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鲜血终究还是咽了下去,只留下满嘴的铁锈味。
他看着弟弟,又看了看好友,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绝望。
他知道,经此一事,湘军,乃至整个汉族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