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湖北巡抚衙门后堂。
烛火将曾国藩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一只风干的蝙蝠。
他刚刚打发走那个阴阳怪气的崇恒,胸口依旧憋闷,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皖南惨败,鲍超殒命,霆字营折损大半,湘军最锋利的一把刀,就这么断了。
“大哥,你还犹豫什么?”曾国荃在堂下焦躁地踱步,“那崇恒老贼,摆明了要把我们往死里整!北京城里,那个成郡王载恬更是把我们骂作满人的一条狗!我们湘勇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住满洲人的江山,可他们呢?克扣粮饷,言语羞辱,还要把我们当成战败的替罪羊!这口气,我曾国荃咽不下去!”
“沅甫,慎言!”曾国藩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厉声喝道。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虽然依旧严厉,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弱。
“大哥,还要慎言到什么时候?”曾国荃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逼视着曾国藩,“如今春霆兄战死,多隆阿那厮仗着是满蒙亲贵,素来瞧不起我们,还有李续宜、贞干……兄弟们哪个不是满腹牢骚?
大家跟着你出生入死,是为了封妻荫子,是为了光宗耀祖,不是为了给那群满人当牛做马!
既然朝廷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我们不如……不如效仿那唐末藩镇,对朝廷……听调不听宣!把湖北、湖南、江西当成我们的根基,驱逐那帮满洲监军,我们自己说了算!”
“放肆!”曾国藩浑身一颤,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断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他指着曾国荃,手指哆嗦着:“你……你这是要造反!是要诛九族的!我大清受命于天,君君臣臣,纲常伦理,岂容你胡言乱语!我曾国藩,深受皇恩,绝无二心!”
然而,他的呵斥在曾国荃的咆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只见李续宜面色沉郁,搀扶着伤臂初愈的曾国葆;另有数名营官,个个披甲带刀,杀气腾腾。
他们并未通报,便一拥而入,将后堂堵得水泄不通。
成郡王在朝堂上骂他们是满人的一条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最后一丝对朝廷的幻想,却点燃了更大的怒火。
“大帅!”李续宜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悲痛,“九帅所言极是!这口气,弟兄们不答应!如今我湘军精锐折损,满人却在一旁看笑话!”
“大帅,那崇恒临走前的话,您也听见了,他把我们都当成战败的替罪羊!再不走这一步,等朝廷派了钦差来,我们就是那案板上的鱼肉!”曾国葆咬牙切齿。
“对!驱逐满奴!听调不听宣!”
“请大帅下令!”
群情激奋,刀剑出鞘之声在狭小的大堂内回荡。这些骄兵悍将,早已习惯了手握重兵、横行一方的日子。
他们不怕打仗,不怕死人,甚至不怕清廷,他们怕的是被剥夺权力,任人宰割。满洲权贵的傲慢与羞辱,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怒火。
曾国藩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听着这一声声近乎叛乱的呐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生信奉的“忠君报国”,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他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湘军,这支他一手创办的军队,早已不是朝廷的鹰犬,而是变成了将领们谋取私利的工具。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圣贤教诲,又闪过张广同在乾清宫被骂的唾面昏倒的惨状,闪过崇恒那阴冷的笑脸。
良久,他长叹一声,那声音仿佛从地底下传来,苍老而绝望。
“诸位……弟兄们……”曾国藩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曾国藩,一生谨慎。然,天心难测,人心已散。
若……若真要保全湘军,保全诸位兄弟……此事,须得万全……”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再厉声呵斥。这便是默许。
众将见大帅松口,顿时面露喜色,纷纷抱拳:“谨遵大帅号令!”
……
半独立的状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要的障碍,便是驻扎在湖北境内的满洲正牌军队——多隆阿麾下的万余满蒙马队。
这支军队是清廷安插在湘军内部的一颗钉子,也是监视曾国藩的最大力量。
“大哥,多隆阿这颗钉子,必须拔掉。”曾国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他手握重兵,又是满蒙亲贵,我们若直接动手,便是公然造反,师出无名,恐引起朝廷震怒,各省八旗群起而攻之。”
“那该如何是好?”曾国藩眉头紧锁,他虽默许了半独立,但绝不愿背上“弑杀旗人”的骂名。
曾国荃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凑近曾国藩,低声道:“大哥,何必我们动手?我们可以借刀杀人。”
“借刀?”
“没错。”曾国荃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洪天贵那厮的天威军,不是一直在寻我们主力决战吗?我们可以……调虎离山。”
他的计划很简单,却毒辣无比。
由曾国藩以牵制天威军,打破天威军对湖北的威胁为名,下令调派多隆阿率领满蒙马队,离开武昌大营,进军皖西的太平天国淮西省六安郡。
而曾国荃则会派人秘密将这个消息,连同多隆阿的详细兵力部署、进军路线,一并送给洪天贵。
“如此,多隆阿便成了我们的弃子。他若胜,我们坐收渔利;他若败,死于长毛之手,朝廷怪罪下来,也是我们指挥部署不利,总比亲手杀了旗人要好。一石二鸟,何乐不为?”
曾国藩听完,浑身一颤。这计策太阴损了,完全是拿多隆阿和他麾下万余将士的性命当筹码。
但此刻,他已没有退路。为了湘军的生存,他只能……默许。
“沅甫……此事……须做得隐秘……万不可留下把柄……”曾国藩的声音颤抖着,最终,还是吐出了这几个字。他闭上了眼,不忍再看弟兄们一眼。这一刻,他心中的“圣贤”彻底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被现实逼到墙角的政客。
“大哥放心,弟弟省得。”曾国荃狞笑一声,立刻唤来心腹幕僚,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
数日后,一封秘密信函,被一名精干的斥候扮作行商,秘密送出武昌,星夜兼程,直奔安庆方向。
安庆,天威军指挥部。
洪天贵正对着地图沉思,谋划着下一步西进武昌的战略。亲卫送来密函,他拆开一看,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冷笑。
“呵呵,曾老九,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啊。”
信上,曾国荃不仅告知了多隆阿即将率万余满蒙马队进攻六安的消息,还详细附上了行军路线、各队兵力、甚至多隆阿本人的座驾特征和护卫安排。
这哪里是情报,分明是一份送给天威军的“见面礼”。
“想借我的刀,杀你的人?”洪天贵将信纸丢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曾老九,你太小看我了。这多隆阿,是满蒙贵族的翘楚,是清廷在湖北的支柱。你以为我只是帮你‘清理门户’?不,我是要彻底打碎清廷在南方的军事脊梁!”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多隆阿的满蒙马队,虽然装备不如天威军,但骑兵的机动性和冲击力不容小觑。
若放任其进入淮西平原,确实是个麻烦。如今曾国荃主动送上这份大礼,他岂有拒绝之理?
“张乐行!”洪天贵沉声道。
“在!”第一骑兵师师长张乐行大步跨入。
“多隆阿的万余满蒙马队,即将进犯六安。给你三天时间,率你部第一骑兵师,会同韦俊的第二军步兵师,秘密运动至六安以西的野猪林一带埋伏。记住,我要的不是击溃,是歼灭!一个不留!”
“遵命!”张乐行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他本就是捻军出身,与清军骑兵有不共天日之仇,如今有机会全歼满蒙精锐,正是扬眉吐气之时。
“另外,”洪天贵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前线的侦察兵,密切监视多隆阿的动向。一旦发现异动,立刻回报。”
洪天贵走到窗前,望着西方。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