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萨摩藩侵逼,琉球虽年年向清廷入贡,却早已是有名无实。清廷衰弱,无力保护藩属。
那传承自大明洪武年间的衣冠制度,在这孤悬海外的岛屿上,成了唯一维系着华夏血脉的证明。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份记忆逐渐模糊,那份尊严逐渐被磨灭。
可今天,在这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们居然看到了!看到了那传说中的“汉官威仪”!看到了那与琉球王室赐服同源同种、却更加辉煌灿烂的华夏衣冠!
“天……天朝……汉官威仪……”
尚泰王颤抖着,从王座上踉跄而下。他无视了旁边惊愕的日本人,无视了周遭的刀光剑影,一步步扑向洪天贵。
当他跪倒在洪天贵脚下,触摸到那光滑的丝绸龙袍时,积压了二百多年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出来。
“孤王……孤王终于见到天颜了!这是……这是太祖高皇帝的衣冠啊!我琉球王室,世受天朝册封,今日得见真龙,死而无憾了!”
尚泰王放声大哭,涕泪横流仰头泣诉:“二百多年了,倭寇逼我易服,逼我忘祖,可我王室宁死不从,保存至今!今日见天朝衣冠如旧,可知我琉球之心,从未改变!”
殿内所有的琉球官员、宫女、侍卫,在看到洪天贵衣冠的瞬间,也全都愣住了。随即,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与感动,让他们纷纷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那哭声,混合着“天朝”、“华夏”、“衣冠”等词语,在古老的王宫大殿内回荡,震撼人心。
与朝鲜王室一样,琉球王室上层,是通行汉语、汉字的!
岛津久光和他的武士们彻底傻眼了。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听着那些听不懂却充满悲怆的言语,再看看洪天贵身上那件与他们认知中完全不同的“龙袍”,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这不是他们熟悉的清国官员,也不是他们见过的西洋军官,这是……这是传说中的那个古老帝国的真正王者!
洪天贵俯视着痛哭的尚泰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伸手扶起尚泰王,声音沉稳而有力:“尚泰,不必悲伤。尔等坚守华夏衣冠二百余年,忠义可嘉!今日,我华夏舰队远来,便是要恢复这海疆秩序,护佑藩属,重振华夏声威!”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射早已面如死灰的岛津久光。
“岛津久光,尔等倭寇,欺我琉球弱小,屡次犯边。今日,我天国天威军在此,特告知尔等,琉球,乃我华夏藩篱,岂容尔等染指?来人,抓起来!”
……
那霸港的枪声稀疏下来,岛津久光被押往“金田号”底舱。
琉球王宫偏殿内,三位琉球最高掌权者正面临一场关乎国祚存亡的抉择。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首里王宫的摄政大臣尚弼,此刻竟有些失态。他刚才已从城头远远望见了那霸港内的景象,那六艘如移动钢铁城堡般的巨舰,那惊天动地的一炮,以及那支杀气凛凛的陆战队。
他背着手在偏殿内来回踱步,脚步轻快得与往日凝重的姿态判若两人。
“天佑琉球!天佑琉球啊!”尚弼喃喃自语,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向大人,你看到了吗?这才是天朝王师!这才是能护我社稷的实力!这下好了,这下好了,萨摩藩的百年压迫,今日可破了!”
坐在下首的向德宏,却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作为琉球国内著名的亲清派领袖,他一手主导了多年来向清国的求援外交。
此刻,他手中捧着热茶,却半天不曾喝一口,蒸汽氤氲了他的镜片,也模糊了他眼中的忧虑。
“摄政大人,稍安勿躁。”向德宏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却清晰,“天威军神威,舰队之强,下官亦亲眼所见,确非虚言。然……然则法理不容含糊。我琉球国,自康熙年间便奉大清正朔,二百余年,岁岁朝贡,从未断绝。在清廷眼中,我乃属国,亦乃臣子。如今太平天国虽自称汉人政权,但毕竟是清国之叛军,粤匪流寇。我们若贸然归顺,于礼不合,于法无依,恐惹清廷震怒,届时若发兵问罪,我琉球将何去何从?”
尚弼闻言,几步跨到向德宏面前,语气激动地反驳道:“向大人!你还在执着于那虚无缥缈的法理和早已衰败的清国?
睁开眼看看现实吧!清国的水师在哪里?他们的兵船,可曾来过琉球一步?
萨摩藩屯兵首里,逼我改易,清国除了几份不痛不痒的照会,何曾发过一兵一卒?何曾放过一炮一矢?一个连自己的属国都保护不了的宗主国,要他何用?!”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殿外的方向:“向大人,你再看看那洪大元帅的舰队!那是何等的威势!那是何等的装备!一炮便轰碎了倭寇的旗舰!这才是实力!这才是我们能依靠的臂膀!难道你要为了清国那点可怜的自尊,为了几张发黄的文书,就让琉球万劫不复吗?”
向德宏被尚弼的气势逼得向后靠了靠,但仍坚持道:“摄政,话虽如此,但清国毕竟是大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大国?”尚弼冷笑一声,打断了向德宏的话,抛出了更为尖锐的观点,“向大人,你莫要忘了,那清国,本就是关外胡种!他们剃发易服,毁我华夏衣冠,这本身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他们坐江山,乃是窃据!而我琉球国,乃大明太祖高皇帝洪武五年所立之不征之国!
岛上百姓,更有诸多乃大明闽地移民后裔,血脉里流的都是华夏血!如今大明虽不在了,但华夏道统岂能断绝?我们尊奉的,应是能代表中华正朔的汉人政权,而非那留辫子、穿马褂的满洲伪朝!”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向德宏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说起。
尚弼所言,句句是实,琉球王室与士族,内心深处认同的,始终是那个衣冠楚楚、礼仪之邦的华夏,而非那个辫子蛮夷的清廷。这不仅仅是利益考量,更是文化认同和血脉渊源的问题。
一直在旁沉默不语的琉球王尚泰,此时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向大人,摄政所言,乃金玉良言。孤王昨夜梦见太祖高皇帝,告知我琉球当顺应天命。清国自顾不暇,岂能庇我?今日天太平天国幼主大元帅亲临,舰队之强,亘古未有,且衣冠礼仪,悉遵华夏旧制。
此乃天意!我琉球,当易帜归宗,方能保全社稷,延续香火。若再犹豫,恐生大变。”
尚泰王的话,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向德宏看着国王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尚弼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是啊,生存是第一要务,而道义,亦需有实力承载。清国的“正统”,在现实的残酷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长叹一声,站起身,对着尚泰王深深一揖,又转向尚弼,苦笑道:“王上、摄政……下官……下官明白了。是下官迂腐了。但凭王上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