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舰队在江华湾休整三日,将汉江口的水深、流速、暗礁摸得一清二楚。周川的海图室里,那片原本模糊的朝鲜西海岸,如今已被精细的等高线和水深标记填满。
第四日清晨,补充完食物、淡水、燃煤,舰队拔锚,沿着朝鲜西海岸缓缓北上。
洪天贵刻意放慢了速度,这不是一次耀武扬威的过境,而是一次战略试探。
舰队所过之处,清国沿海的烽燧尽数点燃,狼烟直冲霄汉。
三日后,舰队抵达了辽东半岛的鸭绿江口。
江水湍急,奔腾入海。江面宽阔,烟波浩渺,对岸,便是大清帝国的奉天界。
洪天贵站在“金田号”舰桥上,举起望远镜,静静地看着那条分割了两百多年恩怨的界河。
对岸,一座简陋的木制码头旁,稀稀拉拉地停着十几艘清军水师的“唬船”和“梭船”。
那些船,船体斑驳,桅杆歪斜,在江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码头上,一队辫子兵正慌乱地奔跑着,有的在整理号衣,有的在搬运炮弹。
他们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钢铁巨兽吓住了,但又碍于“天朝颜面”,不得不做出防御姿态。
“停船。”洪天贵淡淡下令。
六艘巨舰在距离江口约三公里处稳稳停住。这个距离,刚好卡在清军岸防炮的极限射程之外,却又完全处于舰队主、副炮的绝对覆盖范围之内。
“挂旗。”
六面巨大的赤底玄龙旗在主桅杆上冉冉升起,在鸭绿江口的劲风中猎猎作响。那鲜艳的红色,刺痛了对岸每一个清军士兵的眼睛。
“那是……什么旗?”
“看着像龙,又不像咱们的带清的龙旗……”
“船怎么全是铁的?还不用帆?”
“快去禀报佐领!”
对岸的骚乱通过望远镜清晰可见,不多时,一队骑兵沿着江堤飞驰而来,为首的一名佐领,穿着一身臃肿的棉甲,脑后的辫子在风中乱晃。
他跑到江边,手搭凉棚望了半天,随即脸色煞白,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洪天贵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泛起一丝嘲讽:“两百多年了,这帮鞑子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小了。”
傅书洁站在洪天贵身侧,轻声道:“大元帅,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这群辫子兵,看着就来气。”
“不急。”洪天贵摆摆手,“我们是来试探的,不是来开战的。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看看,这带清的江山,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正说话间,对岸的炮台突然喷出了一股白烟。
“轰!”
一枚实心弹划着不规则的弧线飞来,远远地落在“金田号”前方数百米的水面上,溅起一道无力的水柱。这枚炮弹,无论是准头还是射程,都堪称拙劣。
侯雪峰眉头一皱:“大元帅,清军开火了。要不要还击?”
洪天贵还没说话,周川却抢先道:“司令,这炮弹落点偏差太大,我看他们是吓破了胆,胡乱放枪壮胆罢了。咱们这装甲,别说这种实心弹,就是洋人的开花弹,不贴身炸也伤不了分毫。”
洪天贵点点头:“周川说得对。不过,既然人家开了口,我们总得回个礼,不然他们还以为我们怕了。既然敢亮家伙,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火炮。目标,对岸码头,那些破船。用高爆弹,给我把它们送进江底。”
“是!全舰注意,目标对岸敌船,填装高爆弹,放!”侯雪峰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遍全舰。
“金田号”前主炮炮塔猛地转动,锁定了对岸那片混乱的码头。
下一秒,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鸭绿江口炸开。
一枚188毫米高爆弹呼啸而出,精准地落在了那堆清军船只的中间。
“轰——!!!”
火光冲天,气浪翻滚。那枚高爆弹瞬间撕裂了最近的一艘“唬船”。
木制的船体如同纸糊一般被撕成碎片,巨大的爆炸声甚至盖过了江水的咆哮。燃烧的木块、扭曲的铁皮、还有那些可怜虫的残肢,被高高抛起,又纷纷扬向江面。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炮弹接踵而至。
“轰!轰!”
“桂平号”、“博白号”等姊妹舰也相继开火。六艘巨舰的副炮也开始咆哮,将密集的弹雨倾泻向对岸。那不是警告,是毁灭性的打击。
短短几分钟,对岸的码头已化为一片火海。那十几艘清军水师的旧式炮船,有的被直接命中,炸成一堆碎片;有的被冲击波掀翻,底朝天漂浮在水面上;还有的被点燃,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哇呀!”
“妈呀!天雷!”
“快跑啊!”
刚才还勉强维持队形的清军士兵,瞬间炸了锅。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炮声不是一声沉闷的响,而是连续的、撕裂耳膜的咆哮。在绝对的火力面前,他们的鸟枪、抬枪、甚至那门还在冒烟的炮,都成了可笑的摆设。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码头上的清军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燃烧的废墟和漂浮在水面上的残骸。就连那个刚刚赶回来的佐领,也被亲兵架着,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营寨,连头都不敢回。
硝烟渐渐散去,鸭绿江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污和碎木,几具尸体随着波浪起伏。洪天贵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一炮,试探出了三个结果。
第一,清军水师的装备,比他想象的还要落后,基本停留在鸦片战争时期的水平;
第二,清军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令人发指的地步,一触即溃,毫无战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清廷在东北边疆的军事存在,不过是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传令,舰队继续前进,逆流而上,直到安东。”洪天贵下令,声音平静得可怕。
舰队缓缓开动,庞大的舰体切开江水,向着上游挺进。两岸的清军哨所、炮台,偶尔有几发冷炮打来,不是偏得离谱,就是根本够不着。
当舰队驶过安东县城时,洪天贵看到了一幅更加荒诞的景象:县城的城门紧闭,城头上隐约可见人头攒动,但整个县城死一般寂静。
而在江面上,几艘挂着“大清奉天水师”旗号的小艇,正远远地跟着舰队,既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像一群秃鹫。
“大元帅,前面就是九连城了,再往上,江水变浅,大型军舰难以通行。”领航员汇报道。
洪天贵点了点头:“够了。我们已经走得够远了。这一趟,目的已经达到。”
他环视四周,鸭绿江两岸,青山依旧,绿水长流。
可这山水之间,却200年来已不复汉人足迹,明末近200万汉人几乎被努尔哈只的后金杀绝。
清朝建立后,满清将东北地区封禁,作为满洲人的退路和自留地,禁止汉人进入。清朝末年,管控力下降,活不下去的汉人纷纷闯过封禁线,进入东北谋生,所有有了“闯关东”的说法。
“传令舰队,原地抛锚。”
洪天贵没有向对岸喊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让那六艘战舰的阴影,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躲在工事里偷看的清军士兵心中。这是一种无声的威慑,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鸭绿江的天险,已经名存实亡。那一声击沉敌船的炮响,已经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