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遥远的鸭绿江口，“金田号”上。
洪天贵放下了望远镜，对身旁的侯雪峰淡淡道：“看来，辽东这边，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肃顺这老顽固，还在做梦靠八旗兵堵江。看来，这满清的丧钟，真的要敲响了。”
“大元帅，都兴阿那边，连还炮的勇气都没有了。”侯雪峰汇报道，“看来是吓破了胆。”
盛京将军衙门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都兴阿心头的那股寒意。
这位满洲镶黄旗的将军，此刻正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熊，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前来回踱步。
“妖船……那是妖船啊……”都兴阿喃喃自语，肥硕的手指死死抠着椅子的扶手，指甲缝里都渗出了白印子。
自从那日鸭绿江口一战，十一艘炮船瞬间化为齑粉，都兴阿就彻底垮了。
他不是没想过死战，但手底下的八旗兵，连靠近江岸都不敢，更别提开炮了。那
肃顺中堂从北京传来的命令是一个比一个硬——“死守”、“堵住”、“提头来见”，可这让他拿什么守？拿什么堵？
盛京，这可是爱新觉罗家的龙兴之地！当年努尔哈赤杀尽辽东汉人原住民，将此地封禁两百余年，作为满蒙八旗的自留地。
如今这里地广人稀，除了旗庄就是围场，经济凋敝，连赋税都收不上来。让他凑军费？那简直是逼着公鸡下蛋。
正当都兴阿愁得连着三天没合眼，眼袋乌青得像被人打了一拳时，侍卫来报，鸭绿江口的天威军派来了使者，此刻已到了衙门外。
“使者？”都兴阿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快！快请进来！用上好的普洱，不，用老山参茶！”
来的是一名天威军的参谋，姓周，年纪不大，却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将官制服，腰板挺得笔直，与都兴阿身边那些弯腰驼背的旗人官员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走进大堂，既不行礼，也不寒暄，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诚惶诚恐的都兴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
都兴阿颤抖着接过信函，拆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
“奉天乃我华夏旧地，然自满清入关以来，封禁二百载，致使膏腴之地沦为荒野，实乃倒行逆施。今本帅亲临，不欲多造杀孽。限尔等三日内，献银二百万两，以充军资。若不从，本帅舰队即刻起锚，沿渤海岸线北上，凡旅顺口、金州卫、海州卫、复州卫、盖州卫，皆在炮击之列。届时，玉石俱焚，勿谓言之不预。”
“二……二百万两？！”
都兴阿读完，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旁边的师爷连忙扶住，只见老将军嘴唇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怎么可能……盛京库银加上各处贡品，满打满算也不到五十万两啊……这是要我的命啊……”
那周参谋面无表情，冷冷道：“将军，我家大元帅仁慈，不愿伤及无辜。但这银子，一分也不能少。你若拿不出来，三日之后，旅顺、金州等地，便是一片火海。到时候，你这盛京将军，恐怕就不是赔银子的问题了。”
“不敢……不敢……”都兴阿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将军的威风，简直像是个挨训的孙子。他拉着周参谋的袖子，几乎要哭出来：“周大人……周爷爷……您给说说情……这盛京穷啊，被封了两百年，连个收税的地方都没有，哪来二百万两？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周参谋看着都兴阿那副脓包样，心中鄙夷，脸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这数字是大元帅亲自定的。不过……”他顿了顿，给了个台阶，“若将军实在困难，也可另议。只是，军费不可无，惩戒不可免。”
都兴阿一听有戏，连忙点头哈腰：“另议！另议！我愿另议！您看，这银子……实在是凑不齐。不过，咱们盛京虽说没钱，但山里有的是好东西啊！那人参、貂皮、鹿茸，可都是进贡皇上的珍品！能不能……用这些顶一部分？”
周参谋心中冷笑。洪天贵早料到这帮旗人拿不出银子，才故意开价二百万。辽东这地方，除了土特产，确实没什么油水。用特产抵债，既能羞辱对方，又能充实天国的国库，一举两得。
“嗯，”周参谋故作沉思，“人参、貂皮，确是北地特产。不过，这些东西，得按市价折算。而且，品质必须上乘，不能以次充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都兴阿如蒙大赦，连忙道，“我这就去库房清点！上等的老山参，足年份的紫貂皮，管够！只是……这二百万两的数目……”
“这样吧，”周参谋装作替人分忧的样子，“念在将军诚心的份上，我回去禀报大元帅，首期先付现银一百万两。剩余的一百万两，折合成人参、貂皮、鹿茸等物，分三年还清。每年春季，由贵方派人送至鸭绿江口，交由我方接收。如何？”
“好好好！多谢周大人！多谢大元帅！”都兴阿激动得老泪纵横。一百万两现银，虽然也要了他的半条命，但总比二百万两全要强。至于那折成的一百万两特产，反正都是山里的东西，不用花钱买，刮搜一下旗庄和王公贵族的私藏，总能凑齐。
“不过，”周参谋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将军需立下字据，加盖盛京将军印信。若日后拖欠，或者送来次品，我天威军舰队，依旧会如期而至。到时候，可就不是银子和皮草能解决的问题了。”
“是是是！立字据！立刻立！”都兴阿连忙吩咐师爷研墨铺纸，哆哆嗦嗦地写下了欠条，加盖了盛京将军的大印，双手颤巍巍地奉上。
周参谋接过字据，仔细检查无误后，收入怀中，这才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复命。三日内，一百万两现银，需运至江边交割。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都兴阿一直将周参谋送出衙门大门，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这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旁边的师爷低声道：“将军，这一百万两……去哪里弄啊？库银只有五十万，剩下的……”
“去抢！去搜！”都兴阿此刻也豁出去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把内务府的银子先拿出来！再去各大王府、贝勒府‘借’！就说朝廷有急用，日后归还！谁敢藏私，军法从事！还有，让内务府把库里最好的那批人参、貂皮都打包好，准备给天威军送去！快去！”
师爷领命而去。都兴阿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漫天飞雪，心中一片凄凉。
他想起肃顺中堂的严令，想起盛京的安危，想起那六艘如同噩梦般的铁甲舰。
如今，他这个盛京将军，竟成了给“粤匪”送赎金的角色。这要是传回北京，肃顺会不会砍了他的头？
“唉……”都兴阿长叹一声，老泪纵横，“龙兴之地啊……竟然沦落到要交保护费的地步……列祖列宗啊……儿孙不孝……”
三日后，鸭绿江口。
一百万两白银，装在数百辆马车上，在清军的护送下，颤颤巍巍地运到了江边。与此同时，一批批精选的人参、貂皮、鹿茸，也被搬上了天威军派来的运输船。
“金田号”上，洪天贵看着清单，微微点头：“都兴阿这老小子，倒是听话。不过，这银子，还不够我们造半艘新舰。这人参貂皮，拿回去赏给将士们，倒是实惠。”
“大元帅，那我们这就返航？”侯雪峰问。
“嗯。”洪天贵放下清单。
“是！”
随着洪天贵一声令下，六艘铁甲巨舰缓缓调转舰首，向着大海驶去。江面上，只留下清军那些目送舰队远去的、惊恐而又解脱的面孔。
都兴阿站在江岸的高坡上，看着舰队消失在海平线，终于瘫软在地。他摸出怀里的那张欠条副本，苦笑一声，随手扔进了江里。
“这大清的江山……怕是真的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