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镇上的不动产登记中心。
排队的人不多。
我把身份证递进去,说要查一栋房子的权属。
“哪一栋。”
我说了我家老宅的地址。
那是我妈留下的房子,我小时候住过。
柜员敲键盘。
敲了很久。
“这一栋,二〇一五年办的转移登记。”她抬头看我,“现在的权利人姓林。”
“叫什么。”
“林薇。”
我扶着柜台边沿,手指有点凉。
“什么时候办的手续。”
“二〇一五年五月。”
那年我十五岁。
我妈走了三年。
“办手续的人是谁。”
“登记材料上有签字。”她说,“您本人是相关权利人,可以申请查阅复印件。”
“我申请。”
“要带身份证,填一张表。”
我填了表,交上去。
“几天能出。”
“三个工作日。出不了会电话通知您。”
从登记中心出来,我拐去了村东头。
王婶是我妈的老邻居,我妈在的时候,两家共一堵墙。
她正在门口择菜。
看见我,先是一喜,又像想起了什么。
“晚晚回来了。”
“王婶。”
我蹲下来帮她择。
“婶,我想问问,我妈留下来的那个房子,您知道吗。”
王婶的手停了。
“那年。”她顿了顿,又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低,“那年是你姑张罗着办的。她拿着你签的字去的。”
“我签的字。”
“你那会儿才十几岁吧。”王婶叹了口气,“糊里糊涂的,谁知道签的是什么。”
“我为什么会签。”
“你姑说,办到你名下有麻烦,怕人说三道四。先挂在别人名下,等你能做主了再还你。”
“挂到谁名下。”
“这话我可不敢乱说。”王婶把菜往篮子里一拢,“反正不是你的名。”
她没说别人是谁。
她低头继续择菜。
“晚晚。”她说,“这些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要是能忍,就忍忍。你姑这个人,嘴厉害。”
“婶,那我妈当年单位的事,您还记得吗。”
“记得。”王婶说,“那天来了两个人,穿得板正。你姑让她们在堂屋坐。末了走的时候,你姑送到大门口,回来可高兴了。”
“她高兴什么。”
“谁知道呢。”王婶摇摇头,“我那会儿也没多想。”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王婶在背后喊,让我别去找姑姑吵。
这条路我走过很多回。
小时候放学,我就是沿着这条路跑回来的。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我又去了趟老宅。
院门锁着,锁是新的。
我站在墙外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就住在这间屋里,床头贴着一张动画画报。
墙上现在挂着一串干辣椒。
我没进去。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路过的婶子看见我,没打招呼,快步走了。
下午,手机又开始响。
先是二伯母打来的。
“晚晚啊,你姑今天在群里说你闹起来了。一家人,别闹到外面去行不行。”
接着是大姑。
“你姑扶你的恩,可不能忘。”
再接着是几个平时不联系的亲戚。
话都差不多。
一家人,别闹大,别让人看笑话。
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小学同学打来的。
“晚晚,我听说你要告你姑。”
“我没告。”
“我妈让我劝劝你。”
“你也劝我。”
“我不好说。”
他把电话挂了。
那天下午,来了四五个电话,都是这个话。
我一个一个听着。
没有一个人问我,我妈留下过什么。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等天黑。
石头是凉的。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我也是坐在这块石头上,等姑姑从镇上回来。
那时候她带回一个新书包,说,晚晚,上学去。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家了。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家是暂住的。
天黑透了,我站起来。
我去了镇上的司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