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所在一排临街的门面里,门开着。
  值班的是个女的,姓周,四十来岁。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她听完,给我倒了杯水。
  “涉及遗产,你手上得有几样东西。”她拿了张纸,一样一样写,“你和你母亲的亲属关系证明,你母亲的死亡时间证明,单位当年发放的记录,还有产权变更的材料。”
  “亲属关系怎么证明。”
  “户口本,或者出生医学证明,或者当年的户籍底册。”
  “我户口早就迁走了。”
  “那去派出所调底册。”
  “死亡时间呢。”
  “医院或者派出所的证明,户籍注销记录也能用。”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你能凑齐几样算几样。凑不齐的,我们帮你想办法。”
  我照着那张纸一样一样跑。
  先去派出所,调出我十二岁那年和母亲在同一本户口上的底册,复印,盖章。
  民警翻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上头就你们两个人啊。”
  “嗯。”
  “你爸呢。”
  “我记事起就没见过。”
  他没再问。
  底册上母亲的名字旁边,盖着一个注销的章。
  日期是二〇一二年秋。
  再去母亲生前的单位。
  单位早改制了,老档案封在档案室。
  我托人问了两天,才找到当年管这事的老周。
  老周快退休了,头发白了半边。
  他翻了半天柜子。
  “有。”他抽出一张存根,“抚恤金发放通知,二〇一二年。金额在背面。”
  我翻过来。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个数。
  我看了很久。
  那个数,比那张糊掉的通知上能猜到的,还要多。
  “这份能给我复印吗。”
  “能。”老周说,“你是直系亲属,我在这儿给你盖个章。”
  他盖章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姑娘。”他说,“当年这钱,是打给办理人的。我们登记的,是你姑。”
  “我知道。”
  “你姑这个人,我见过。”老周把章盖正,“当年手续办得可快。”
  “这章盖了,你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姑要是来问我,我怎么说。”
  “您照实说。”
  老周想了想,点了头。
  “当年办手续那天,还有个细节。”老周说。
  “什么细节。”
  “你姑带来一个孩子。孩子在一张单子上按了手印。”
  “那是我。”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这些事我做了五天。
  回村那天,王婶把那封情况说明写好了。
  歪歪扭扭的几行字:本人王秀英,系林家老邻居,二〇一五年林家老宅过户时,林秀称挂在他人名下暂存,本人亲见。
  她按了手印。
  晚上,我把所有的东西摊在床上。
  单位通知存根,有了。
  产权查询,还在等复印件。
  邻居说明,有了。
  还有那张回单。
  我一张一张拍照。
  去镇上之前,我还去我妈的坟前坐了坐。
  坟前的草又长高了。
  然后我打开家族群。
  群里这两天没停,都是说我的。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又删了。
  最后一次,我只写了一句。
  “我妈二〇一二年单位发的抚恤金,当年从这个账户转出,五位数。老宅二〇一五年过户到林薇名下。材料我已经交到镇司法所。”
  后面附了三张照片。
  我没有加一句解释。
  发出去。
  发完我关了手机屏。
  屋里很静,只有电扇转的声音。
  群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回。
  也没有人骂了。
  只有姑姑的头像,慢慢变成了灰色。
  她退群了。
  二伯母私聊我:晚晚,你姑在家哭呢。
  我回:二伯母,我妈走的时候,她哭了吗。
  二伯母没有再回。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电话响了。
  是林薇。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姐。”她说,“你明天有空吗。我妈想跟你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