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镇政府旁边的调解室。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司法所的周姐坐在中间,三叔公坐在靠墙的位置。
姑姑和林薇坐在我对面。
姑姑的眼睛是肿的。
她进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又移开。
林薇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个袋子,里面是那摞票据。
“今天不谈别的。”周姐说,“把账理清楚。”
姑姑先开口。
“我养她十四年。”
“这个我们知道。”周姐说,“养她的开销,你列。她母亲留下的钱,你也列。两笔都算上。”
“我养她的钱,哪是一笔一笔能算清的。”姑姑的声音有点抖,“她小时候发烧,我背着她走了三里地。”
“姑。”我说。
她看我。
“你背我三里地,我记着。”我说,“我每个月寄回来的三百,你也收着。这两样,都不欠。”
“那你怎么不算算,我这些年操的心。”
“操心算不成钱。”周姐说,“账要算,得是能写在纸上的。”
“我把证据放一下。”
我从包里把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在桌上。
“我妈二〇一二年去世,单位抚恤金,发放存根在这儿,金额写在这面。”
我把存根翻过来给周姐看。
“同一年的秋天,这笔钱从这个账户转出去,回单在这儿。”
我把回单推过去。
“二〇一五年,老宅过户到林薇名下,登记时间在这儿。”
我把产权查询的复印件放上。
“这十四年,我寄回家两万一千六,转账记录在这儿。”
我把手机点开,推过去。
“还有一份邻居的情况说明,写的是当年过户的经过。”
桌子上摆满了纸。
林薇低下头。
姑姑看着那些纸,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些纸,你攒了多久。”
“五天。”
“五天。”她重复了一遍,“我这十四年,你五天就查清了。”
“不是五天。”我说,“是十四年。我只是一直没问。”
姑姑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动过。”她说。
周姐看着她。
“二〇一二年转出的一笔,单子在这儿。”
姑姑顿了一下。
“那是,我替她存着。”
“存着,那现在在哪儿。”周姐问。
“后来花了。”姑姑的声音更低了,“她上学,家里开销大。”
“花在哪儿了,有账吗。”
“没有。”
姑姑抹了把脸。
“我养她十四年啊。”她又说了一遍,“我图过她什么。她妈在的时候,我伺候她妈。她妈走了,我拉扯她。我图什么。”
“图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我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刚才说您伺候我妈。我妈病的时候,谁在医院陪床,您比我清楚。”
“我不陪谁陪。”
“那两年您跟我说,您忙。让我放了学自己去医院。”
姑姑不说话了。
屋里静了几秒。
三叔公把那些纸往中间拢了拢。
“秀。”他说,“养她的恩,村里人都认。可恩是恩,账是账。”
他把存根推到姑姑面前。
“孩子妈留下的钱,你不能说花就花了。”
他把回单推过去。
“这钱转出去,转给谁,你得说。”
他把产权复印件推过去。
“这房子,也得说。”
姑姑没有拿那些纸。
她坐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
林薇伸手拉她,没拉动。
“妈,你就说了吧。”林薇小声说。
“你也帮着她。”姑姑说。
“我没帮她。”林薇说,“妈,那些单子是真的。”
姑姑瞪了她一眼,把她甩开。
周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笔。
她在纸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十四年。
“从哪年哪月开始。”她抬头问,“你们谁先说。”
姑姑没说话。
林薇也没说话。
我说:“我说。”
周姐把笔递给我。
“从二〇一二年十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