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被马路对面的人绊住了。
  橘色环卫马甲,大口罩。那人正弓着背,吃力地拖着一个装满泔水和垃圾的塑料桶。
  滴——
  一辆红色跑车按了声刺耳的喇叭。
  环卫工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垃圾桶歪倒,脏水流了一地。
  跑车车主探出头大骂:“没长眼睛啊?弄脏我的车你赔得起吗?”
  那人赶紧蹲下身,慌乱地去捡扫把。大号口罩滑落下来。
  是周泽。
  听秦雨提过,他在里面因为跟人打架伤了肾,前阵子刚办了保外就医。
  这才一年,他整个人瘦得脱相,头发稀疏,脸上的皮肉松垮垮地耷拉着。他把头埋得很低,不停地冲跑车车主点头哈腰。
  车主翻了个白眼,一脚油门开走了。
  周泽直起身,手在脏兮兮的裤腿上蹭了蹭。他抬头的一瞬间,视线刚好对上街角的大屏幕。
  屏幕画面切了。正播放着上个月我和霍宴臣在恒远新地标奠基仪式上的画面。画面里,霍宴臣偏头看着我,我们在镜头前剪彩。
  周泽死死盯着那块屏幕。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突然抬起油腻的袖口去蹭眼睛,连地上的扫把都顾不上拿,推着那辆破烂的垃圾车,狼狈地逃进旁边的暗巷里。
  命运给每个人的标价,从来都公平得很。
  “站在这吹风?”
  一件带着体温的薄风衣落在肩膀上。松木香混着干洗店的熨烫味飘过来。
  霍宴臣从侧边走上前,顺理成章地握住我的手。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还在会场后门守着,他就这么大喇喇地牵着,也不怕明天又上头条。
  “看风景。”我随口回他。
  “这街角有什么好看的。”他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过去,那边只剩下一个倒在地上的空垃圾桶。“看大屏幕上的我?”
  真自恋。我没理他。
  一条小短腿从霍宴臣身后迈出来。兜兜穿着牛仔背带裤,手里举着一根快要化掉的棉花糖,粉色的,糊了他半张脸。
  “妈妈!吃糖!”他垫着脚,把那团黏糊糊的东西往我嘴边送。
  我低头咬了一口。很甜。
  “你又给他买零食。”我瞥了霍宴臣一眼,“这周第三次了,昨天他还嚷嚷着牙疼。”
  霍宴臣单手把兜兜捞起来,让小胖墩坐在自己胳膊上。
  “最后一次。”他一本正经地保证,“回家让他罚站。”
  兜兜抗议地蹬腿:“不罚站!爸爸坏!爸爸刚才自己也偷吃!”
  霍宴臣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另一只手把我的手攥得更紧。
  “走,回家。”
  我早过了站在原地,等谁来拉我一把的年纪。
  但我知道。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以为可以用钱买断别人的尊严。
  也总有人以为,感情可以无限度地透支和折现。
  但他们都忘了。
  所有的傲慢,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所有的轻视,最终都会以违约金的形式偿还。
  我合上电脑,把那个属于顾家的账本彻底清空。
  成年人的世界,只谈盈亏。
  只要我往前走,身边总会有人与我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