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是第二天发现的。
  他进来的时候,桌上摊满了纸。
  我写了整整一夜。
  五张方子,五个日子,五回药性落在我身上的时辰。
  一笔一笔,记在纸的左边。
  纸的右边空着。
  我还不知道,那是给谁记的。
  写到第四回的时候,我停了笔。
  濒死那一夜,我记不清他在哪儿。
  他们说他守在床边。
  可我抓着他的手,喊的不是他的名字。
  我喊的是,别让我死。
  字写歪了。
  我把它划掉,重新写。
  裴珩站在门口看了片刻,脸色慢慢沉下去。
  "阿棠,你在写什么。"
  我把最后一笔落下。
  "记账。"
  他几步走过来,按住我的手。
  "你翻了多少。"
  终于不装了。
  我抬头看他。
  "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
  他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他在我身边坐下。
  "温窈救你那年,周管事替她卜过。"
  "她的命数不好。二十岁前,有五回要命的药性。"
  "若不转走,她活不过二十。"
  我平静地听着。
  "那五回药性,本就是因为救我才生出来的。"
  "所以你觉得,该还给我。"
  他皱起眉。
  "阿棠,我知道这件事委屈你。"
  我差点笑出来。
  烧心,瞎眼,烂手,濒死。
  到他嘴里,只剩一句委屈。
  裴珩握住我的手。
  "可温窈真的受不住。"
  "第一回卜出烧心时,管事说她若应了,当场就没了。"
  "但你不一样。"
  这几个字落下来,我忽然觉得耳熟得可笑。
  果然。
  下一句就是。
  "你吃药惯了。我也有把握,能把你救回来。"
  我问了一句。
  "要是温窈也吃药惯了,你会让她替我吗。"
  裴珩没有答。
  他不答的时候,比答了还清楚。
  我慢慢抽回手。
  "那要是救不回来呢。"
  裴珩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要是。"
  "我问你。再来一次,你还转吗。"
  他彻底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半晌,他闭了闭眼。
  "会。"
  一个字,干脆得让我最后那点不甘都散了。
  他像是怕我误会,立刻俯身抱住我。
  "但我会陪着你。"
  "你受多少苦,我都陪你一起受。"
  "就剩这一回了。过了这一回,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
  我靠在他怀里没动。
  原来这就是他所谓的疼。
  他可以替我求,替我哭,拿自己的寿数来救我。
  他唯独有一句话,说不出口。
  就是五年前,跟温窈说一句,这药,你自己喝。
  他抱着我,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骂我,打我,都行。"
  "骂完了,咱们还得把这一味药过了。"
  我没有骂他。
  骂了他,这一味药也不会少。
  当天下午,周管事送来了续命的契。
  裴珩没犹豫,割破手腕,按了血印。
  十年寿元落下去的时候,他鬓边多出一缕白。
  周管事都变了脸色。
  "世子,您想清楚。这是整整十年阳寿。"
  他头都没抬。
  "她要活着。"
  周管事还想劝。
  "世子,您这身寿数,往后就。"
  裴珩抬眼看了他一下。
  周管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把契系到我腕上,低头替我打结。
  "阿棠,你看。我不会让你死。"
  "等过了明晚,你要的那纸放身契,我早备好了。"
  "出了这个府,你爱去哪去哪。"
  我问了一句。
  "契呢。"
  裴珩的手指顿了一下。
  "在书房。压在最底下。"
  "等这一味药过了,我翻出来给你。"
  我看着他。
  "你现在去拿。"
  他笑了笑。
  "阿棠。早两天晚两天,有什么分别。"
  "你怕我赖账。"
  我没说话。
  他也没动。
  五年了。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以前他总忙。
  忙族里的事,忙侯府的事,忙着照看恩师留下的温窈。
  我曾问他,什么时候轮得到我。
  他说,等以后。
  如今以后来了。
  可我已经不想要了。
  他低头替我打好那最后一个结。
  我看着他的鬓角。
  轻轻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