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没有值钱东西。
  半罐没吃完的苦药,一把豁了齿的木梳,一沓画满竖线的纸。
  那些竖线,是我数的日子。
  每熬过一天,我画一道。
  那把木梳,是我第二回药性之后开始用的。
  头发掉得厉害,齿就豁了。
  阿禾劝我换一把。
  我说不用。
  这把梳子,还能数出我剩多少头发。
  最下面,压着一本薄薄的手记。
  裴珩翻到第一页。
  那是我第一回药性之后的字,歪歪扭扭。
  【药房的人说,我烧了三天。醒过来他不在,去上朝了。桌上留了一包糖。他记得我怕苦。】
  第二页,是我损目之后写的。
  【屋里黑。但他把窗开着。风进来的时候,我知道天亮了。他说等我好了,带我去看西市的灯。】
  第三页,是我伤手之后。
  【左手写不了字,就用右手。他说难看也没事。我就当他夸我。】
  最后一页。
  停在我受第四味药那年。
  【又熬过来了。他回来得很晚,坐在这儿,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我没问他去哪了。】
  【问了又能怎么样。】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阿禾又从箱底抽出那沓脉案。
  是我写了半宿的那一沓。
  每一页的左边,记着一副药,一个日子。
  右边空着。
  裴珩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停住了。
  最后一页的右边,写了一行小字。
  【欠我命的人,一共几个。】
  【我只知道一个。】
  裴珩盯着最后一句。
  很久都没有动。
  阿禾站在一旁,忽然开口。
  "姑娘从来不哭。"
  裴珩猛地抬头。
  "换药的时候,不哭。"
  "疼得发抖,也不哭。"
  "奴婢一直以为,她不怕疼。"
  阿禾的眼睛红了。
  "后来有一回,您没来。"
  "她哭了一整晚。"
  "奴婢问她。"
  "她说,您不在,她哭给谁看呢。"
  裴珩握着那本手记的手,开始发抖。
  阿禾顿了一下。
  "姑娘还说过一句话。"
  "她说,要是这世上真有替人受苦这种事。"
  "她宁愿替您。"
  "因为您会陪着她疼。"
  阿禾还在说。
  "姑娘还问过奴婢一句。"
  "她问,人要是欠了债,是不是就得还。"
  "奴婢说,那得看欠的是谁的。"
  "姑娘就笑了。"
  "她说,那正好。她谁也不欠。"
  阿禾说到这儿,停了停。
  "世子,奴婢还有一句,不知该不该说。"
  "说。"
  "姑娘走前那一晚,把窗开了一夜。"
  "她说屋里太闷。"
  "奴婢当时没听懂。"
  "现在想想,她是想透一口气。"
  我听到这里,偏过了脸。
  呵。
  以前的我,确实挺没出息。
  裴珩忽然低下头。
  额头死死抵在那本手记上。
  半晌,一滴水砸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
  他没有出声。
  肩膀抖得很厉害。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从前我最怕他难过。
  现在看他难过,我心里是平的。
  他终于明白了。
  我愿意替他受。
  不代表他有资格,替我决定。
  我信他会救我。
  更不代表,他可以先把刀捅进来。
  当天下午。
  他亲自把五份行药的卷宗,送进了京兆府。
  连同他自己画了押的血书。
  京兆府丞看完,脸都白了。
  "世子,这里面,也有您的名字。"
  裴珩只说了一句。
  "那就一起查。"
  堂上还有别的卷宗。
  都是往年借命转嫁的旧案。
  裴珩一桩一桩看过来。
  看到一半,他停了。
  "这一桩,也是我画的押。"
  府丞不敢接话。
  "往前翻。"
  "每一桩,只要有我的名字,都记下来。"
  他没有把所有罪,都推给温窈。
  因为这一次,他终于没再骗自己。
  害死我的人里头。
  一直都有他。
  他在京兆府待到很晚。
  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
  没有人给他撑伞。
  他也没让人撑。
  雨不大。
  他站在那儿,像不知道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