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里,药庐里架起了五只药罐。
五味药材分头煎着,满屋子都是苦味。
周管事跪在药庐外,脸色比纸还白。
"世子,最后再问您一次。"
"引魂拿的是您的命。"
"药过一味,便折您十年寿数。"
裴珩站在药庐当中。
"煎。"
周管事没动。
裴珩抬眼。
"我说,煎。"
第一副药下去的时候,他鬓边的白,多了一寸。
第二副喝完,他左眼的瞳仁浑了。
第三副过喉,他撑着药案,站都站不稳。
第四副药煎开的时候,药味比前几副都冲。
周管事跪在地上磕头。
"世子,这药不是人喝的。"
"这药本来就不是人喝的。"
裴珩端起碗。
"那正好。"
"本来也不是给她喝的。"
第四副。
他伏在药案上,吐出一口血。
阿禾冲进来,被他喝退。
她站在门口,眼泪掉个不停。
"世子,姑娘要是还在,她不会想您这样。"
裴珩擦掉嘴角的血。
"她不在了。"
"那就不算数了。"
我站在药庐外,看得心烦。
"系统。他是不是有病。"
【从医学意义上,无法判断。】
我被噎了一下。
行吧。
你还挺严谨。
第五副药煎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药汁倒进碗里,浓得发黑。
裴珩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药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五只药罐一起灭了火。
苦味涌上来,把整个药庐灌满。
我在这股苦味里,站定。
五年了,我闻惯了这个味道。
一道白光从梁上落下来。
我的身子,被那道光拽着,往药庐里移。
裴珩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睛亮得吓人。
"阿棠。"
我第一次看清三日后的他。
头发白了大半。
眼窝深陷。
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他想上前碰我。
手却直接穿过了我的身子。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关系。"
"能回来就好。"
"管事说,只要魂回来,就还有办法。"
我看着他。
"裴珩。我没想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在生气。"
"你想怎么罚都行。"
"世子我不当了。侯府也不要了。"
"你不喜欢温窈,她已经被送走了。"
"我们走。"
又是走。
我忽然笑了。
"裴珩。你到现在还觉得,换个地方,我们就能重新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那你要什么。"
"你说。"
"只要我有。"
我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要。"
他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阿棠,我是真的疼你。"
"我知道。"
我看着他。
"你就是这样才恶心。"
"每一回害我,你都舍不得。"
"每一回救我,你也都拼命。"
"可你一边疼着我,一边觉得,我该替她挨。"
他张了张嘴。
"她娇气。所以那一刀,不能落在她身上。"
"我耐得住。所以那一刀,理所当然落在我身上。"
我说完,看着他。
"裴珩,你知道最让我难受的是什么吗。"
"不是这五副药。"
"是每一回,你都问过我,疼不疼。"
"然后接着煎下一副。"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在你那儿,我能扛,反倒成了你伤我的理由。"
他一句辩解都没说出来。
我忽然觉得很轻松。
"裴珩。我以前想不通。"
"一个那么疼我的人,怎么会一回一回把我推出去。"
"后来我想明白了。"
"你的疼是真的。"
"可我的命,在你那儿,从来比不上你的一个主意。"
药庐里那五只药罐,忽然灭了一只。
接着是第二只。
裴珩猛地往前冲。
"阿棠。"
我后退一步。
"别煎了。"
"剩下的寿数,你自己留着。"
他红着眼看我。
"你是在心疼我。"
我摇头。
"不是。"
"我是觉得没必要。"
他跪在药庐当中,没有再拦。
我看着他,忽然想。
这五只药罐,要是早五年煎,该多好。
我转身,往那道光里走。
最后一只药罐,也灭了。
裴珩眼里的光,跟着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