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杏仁茶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隔着三步远,那股苦味就冲得人眼睛发酸。
  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住我,碧珠捏开我的下巴,碗沿已经抵上了嘴唇。
  我拼命扭头,脑子里忽然闪过册子上那些字。
  她什么都照着剧来。
  “等等!”
  温嫔挑眉:
  “又想唱曲?”
  “剧里的安陵容,是被人灌下去的吗?”
  温嫔一愣。
  “她自己吞的。”
  我抽着鼻子,越说越顺:
  “那你灌我,就跟剧对不上了。”
  “跟剧对不上,你还当得成女主吗?”
  满屋子一静。
  温嫔盯着我看了半晌,竟真的挥挥手,让碧珠把碗端开了。
  她对那部剧,比对皇帝还虔诚。
  我刚松了半口气,她又笑了。
  “行,那就按剧来。”
  “安陵容死前,可是认了罪的。”
  笔墨纸砚摆到了我面前。
  她要我亲笔写一份认罪书,写清楚安答应嫉妒温嫔,在糖里藏麝香,谋害皇嗣。
  “等皇上看了你亲手写的罪状,你这条命就是皇上要的,跟本宫可没关系。”
  我握着笔,手抖得厉害。
  写字这件事,是先帝手把手教的。
  我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温嫔凑过来看,脸一点点黑了。
  纸上只有五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是你太后。
  她一把抓起那张纸,撕得粉碎,扬了我一脸。
  “给脸不要脸!”
  她抄起案上的剪子,揪住我的双丫髻。
  “装嫩是吧?没了这两个揪揪,我看你还怎么装。”
  咔嚓一声。
  扎头发的红绳断了,碎发落了一地。
  那根红绳是先帝临终前亲手给我系上的,他说,等我长大了再摘。
  我戴了三年,洗头都舍不得解。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红绳,脑子里一片空白。
  温嫔又剪了另一边,剪得长一截短一截,像被狗啃过。
  我抬手摸头,只摸到一把扎手的短茬。
  这一回,我连哭都忘了。
  温嫔丢下剪子,蹲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每回都能说中吗?”
  “贵妃香炉里的东西,是我让人放的。”
  “皇后佛堂里搜出来的小人,也是我让人塞的。”
  “剧情不会自己发生,我就替它发生。”
  “你今天撞进来,正好替我演完安陵容这一集。”
  她笑得眉眼弯弯。
  “等慈宁宫那个老太婆咽了气,大结局就是我的。”
  我看着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哪里是追剧。
  她拿整座后宫,给自己搭了个戏台子。
  贵妃,皇后,今天是我,往后还有谁?
  温嫔站起身,掸掉裙子上的碎发。
  “认罪书写不成,那就换个法子。”
  她冲碧珠使了个眼色。
  “去养心殿,就说安答应写字咒本宫,本宫腹痛不止。”
  “这回,皇上一定会来。”
  碧珠领命跑了。
  我张嘴要喊,一块帕子就塞进了嘴里。
  温嫔捏着我的下巴端详片刻,眼神沉了下来。
  “小模样倒是招人疼。”
  “剧里安陵容就是靠这张脸,才爬上龙床的。”
  她扯过一件斗篷,把我从头到脚兜住,推到了屏风后头。
  “皇上来了,你一根头发丝都不许露。”
  不到一盏茶,殿外就响起尖细的通报:
  “皇上驾到!”
  温嫔捂着肚子,眼泪说来就来,跌跌撞撞扑了出去。
  “皇上!臣妾的孩子......”
  透过屏风缝,我看见一双明黄的靴子跨进了门槛。
  那个声音又急又沉,我再熟悉不过:
  “谁干的?”
  “安答应。”
  屏风外静了一瞬。
  “拖出来,杖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