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去高原支援的第五年,又申请了延期。
  我坐了三天绿皮火车去找她。
  五年来每次视频,她嘴唇都是干裂的,说缺物资、缺人手、缺经费。
  我跑了五年外卖,攒下42万,一笔一笔全汇了过去。
  这次我揣着两盒15块的防皲裂膏,推开了卫生所的门。
  院子里晒药材的大爷拦住我,问我找谁。
  我说找苏曼。
  他叼着烟袋乐了。
  "找周院长媳妇啊?她跟周院长去县城了,给小儿子挑周岁金锁呢。"
  "周院长疼媳妇是出了名的,苏曼嫁过来五年,连冷水都没让她沾过。"
  我愣住,只当是同名同姓。
  手抖着翻出结婚照递过去。
  "大爷您看清楚,苏曼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大爷瞥了一眼,吐了口烟圈,眼神发怜。
  "没认错。她脸上那高原红,天天拿口红抹的。"
  "上个月周院长刚把她名字添上了房本。"
  我攥着那两盒防皲裂膏,站在五月的高原太阳底下,浑身发冷。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曼发来的消息。
  "老公,这个月补贴又没发,你能不能再转八千?"
  1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八千。
  她说得轻巧。
  像我每天凌晨五点爬起来送外卖摔出的血口子,都不算钱。
  大爷眯着眼看我。
  「小伙子,你脸咋白成这样?」
  我把手机按灭。
  「没事。」
  「找周院长谈事?」
  我还没开口,院门外响起喇叭声。
  一辆崭新的黑色越野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
  男人穿着灰色夹克,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县城金店的纸袋。
  大爷立刻站起来。
  「周院长回来了?」
  周建明笑了笑。
  「老爷子,又晒药呢?」
  他看见我,眼神在我洗得发白的外套上扫了一圈。
  「这位是?」
  大爷指着我。
  「来找苏曼的,说是谈事。」
  周建明顿了一下。
  随后伸出手。
  「省城来的?」
  我看着他的手。
  干净。
  白。
  指甲修得很整齐。
  我没动。
  他又笑了。
  「医疗器械那边的人吧?」
  「前几天不是说有人要下来核对基层供氧设备和采购意向吗?」
  我垂下眼。
  兜里的结婚证硌着掌心。
  我慢慢松开。
  「嗯。」
  「我来核对资金和账目落实情况。」
  周建明脸上的笑更稳了。
  「那正好。」
  「苏曼去县城了,晚点回来。」
  「你先进来坐。」
  他转身对大爷说。
  「老爷子,别让人站院里晒着。」
  大爷看我的眼神更怜了。
  「进去吧。」
  「周院长家里暖和。」
  我跟在周建明身后。
  他边走边指给我看。
  「我们这边条件艰苦。」
  「省里要是能多支持点设备,老百姓也能少遭罪。」
  我看着他脚上的皮鞋。
  鞋面没有一点泥。
  周建明回头看我。
  「你们厂这次主推什么?」
  「制氧机?」
  「心电监护?」
  「还是便携式彩超?」
  我说:「先看落实。」
  他笑了一声。
  「做事挺谨慎。」
  「不过你放心,我这边说话还是算数的。」
  「院里采购,基本都要经我的手。」
  「这事儿,你找对人了。」
  院子尽头是一栋小独楼。
  白墙红瓦。
  门口摆着两盆绿植。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
  周家小院。
  我停了一下。
  周建明注意到了。
  「怎么?」
  我看着那四个字。
  「这是卫生院家属区?」
  「算是。」
  他语气随意。
  「以前闲置,后来我自己修了修。」
  「苏曼喜欢安静。」
  「女人嘛,在高原待久了,得有个舒服地方。」
  我喉咙发紧。
  「她不是说一直住宿舍?」
  周建明笑着推门。
  「那是对外说法。」
  「基层单位嘛,总得低调。」
  门打开。
  一股暖气扑出来。
  我手指裂开的地方,忽然刺疼。
  屋里很亮。
  玄关放着一排女鞋。
  羊皮拖鞋。
  雪地靴。
  还有一双没拆吊牌的高跟鞋。
  周建明递来拖鞋。
  「换上吧。」
  「苏曼爱干净。」
  我低头看见鞋柜上摆着一张合照。
  周建明抱着孩子。
  苏曼站在他身边。
  她脸上红润。
  嘴唇涂着豆沙色口红。
  没有干裂。
  没有起皮。
  周建明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他笑得很自然。
  「我媳妇。」
  「漂亮吧?」
  我把手伸进兜里。
  那两盒防皲裂膏被我捏得变了形。
  周建明又说:
  「我们儿子今天周岁。」
  「刚去县城挑金锁。」
  他把金店纸袋放在茶几上。
  「你来得巧。」
  「晚上一起吃顿饭。」
  我抬头看他。
  「方便吗?」
  周建明坐到沙发上,翘起腿。
  「有什么不方便?」
  「以后要合作,就是朋友。」
  他点了点茶几。
  「对了,你贵姓?」
  我看着苏曼那张笑脸。
  「沈。」
  周建明想了想。
  「沈经理?」
  我没否认。
  「叫我沈淮安。」
  周建明笑着点头。
  「行,沈经理。」
  「咱们先不谈公事。」
  「你先看看我家。」
  「条件摆在这儿。」
  「能不能办事,你心里也有数。」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客厅角落的供氧机亮了。
  蓝色指示灯一闪一闪。
  周建明看着我,语气带着暗示。
  「这套设备,可不是院里配的。」
  「都是家里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机器上的铭牌。
  高压弥散供氧舱。
  十二万八千。
  周建明敲了敲桌面。
  「沈经理。」
  「基层的门道,多着呢。」
  「你要是真想把货铺进来,就得先懂人情。」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手机提示音。
  屏幕亮着。
  备注跳出来。
  老公。
  我盯着那两个字。
  周建明也看见了。
  他顺手拿起手机,笑着按灭。
  「苏曼手机落家里了。」
  「她就这毛病。」
  「总有人找她。」
  他抬头看我。
  「你说巧不巧?」
  2
  我看着那部手机,没有伸手。
  周建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女人就是麻烦。」
  「一会儿说卫生院忙,一会儿说孩子哭。」
  「家里外头都得我操心。」
  我问:「苏曼在这边工作很累?」
  周建明笑了。
  「她累什么?」
  「我还能真让她累着?」
  他指了指厨房。
  「饭有人做。」
  「衣服有人洗。」
  「孩子有我妈带。」
  「她想去卫生院就去,不想去就在家休息。」
  「反正一个挂名支援医生,也没人真敢使唤她。」
  我手背上的裂口被暖气烘得发痒。
  我说:「她说这边缺人。」
  周建明摆摆手。
  「对外当然得这么说。」
  「支援嘛,不说苦,怎么显得有奉献?」
  「你们省城人,不就爱听这个?」
  我垂下眼。
  茶几下面放着一箱护肤品。
  进口洋甘菊修护套装。
  整箱未拆。
  发票夹在包装袋里。
  金额三万二。
  我慢慢蹲下。
  周建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