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认定是我逼走了他的未婚妻,才得以替嫁进侯府。
大婚那夜,他拖着断腿在轮椅上枯坐到天明。
推门出来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既要这侯夫人的尊荣,我给你便是。"
后来他双腿痊愈,封狼居胥,权倾朝野。
他给了我七十二处庄子的印鉴,给了我二十年未纳一妾的专宠之名。
可二十年里,他从未同我吃过一顿热饭。
我替他打理中馈、照拂宗族、抱养嗣子,把侯府上下操持得滴水不漏。
换来的是养子蹙眉劝我:
"父亲为了体面忍了您一世,您占着姨母的位置,何苦临终还要怨他?"
我至死都是这侯府里唯一的外人。
再睁眼,回到了大婚合卺这一刻。
陆砚将合卺酒摔得粉碎,咬牙讥诮:
"沈桑宁,偷来的正妻名分,你坐得安稳么?"
上一世我低头忍了这句话,忍了整整二十年。
这一世,我扯下凤冠砸在他脚边。
"陆将军慎言,当年收了敌国三千两黄金卖你行军图的人,是她自己。"
"这侯门主母我不当了,你去边关找她吧。"
1
凤冠砸在陆砚脚边时,满屋喜烛都晃了一下。
陆砚死死盯着我。
他的手扣住轮椅扶手。
指节泛白。
「沈桑宁,你再说一遍。」
我拢了拢嫁衣袖口。
「苏婉儿收了敌国三千两黄金。」
「卖的是你的北境行军图。」
陆砚脸色骤沉。
「你污蔑她?」
我从袖中抽出一张票根。
薄薄一页纸。
甩在他膝上。
「北境万通钱庄。」
「三千两黄金。」
「兑取人,苏婉儿。」
「私章在右下角。」
陆砚捏起票根。
眼神猛地一缩。
「这不可能。」
我看着他。
「上一世你也这么说。」
陆砚抬头。
「什么上一世?」
我没答。
房门忽然被推开。
陆家族老和几个婆子冲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合卺夜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新妇也太不知规矩了!」
我转身走到供案前。
拿起中馈金印。
又拿起侯府对牌。
重重扣下。
「诸位来得正好。」
「侯府主母之位,我沈桑宁不要了。」
陆砚厉声道。
「沈桑宁!」
我看都没看他。
「今夜我去官府立契别居。」
「明日辰时,开祠堂,族谱除名。」
「从此靖安侯府兴衰荣辱,与我无关。」
族老脸色大变。
「胡闹!」
「新婚夜义绝,你让侯府颜面往哪搁?」
我笑了一声。
「颜面?」
「你们侯府的颜面,是靠我一个被冤枉的人跪着撑的吗?」
婆子低声议论开来。
「她怎么敢啊?」
「陆侯爷还残着腿,她这不是逼人吗?」
「到底是替嫁来的,心太狠。」
陆砚攥紧票根。
「你这票根从何而来?」
我垂眼。
「你该问苏婉儿从何得来。」
「她不在京中。」
「她在边关。」
「再晚些,你会在敌营见到她。」
陆砚胸口起伏。
「闭嘴。」
我拿起素色斗篷披上。
喜服逶迤在地。
像一摊干涸的血。
陆砚推着轮椅往前半寸。
「沈桑宁,你今日踏出侯府,便别想再回来。」
我停在门槛前。
「陆砚。」
「你记住。」
「不是你不要我。」
「是我不要这座坟。」
陆砚脸上血色尽褪。
他颤着手拾起那张票根。
再抬头时,我已经跨出侯府正门。
夜雨砸在青石阶上。
身后有人追出来。
「夫人!」
我没回头。
2
满京城都在笑我。
「新婚夜弃夫出府,她以为自己是谁?」
「离了靖安侯府,沈桑宁怕是三日都活不下去。」
「女子太刚,终究没有好下场。」
我站在沈氏宗祠前。
门关得死紧。
族伯隔着门开口。
「桑宁,你既已嫁入侯府,便是陆家妇。」
「沈家不能收你。」
「侯府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我看着那扇朱门。
「我母亲的牌位在里头。」
里面沉默一瞬。
族伯声音更冷。
「你若还知羞耻,就回去向侯爷认错。」
「女子低个头,不丢人。」
我从怀里取出族谱副本。
当着众人的面。
一折。
再折。
纸页断裂。
声音很脆。
门内传来惊呼。
「沈桑宁,你疯了!」
我把断掉的族谱扔在阶下。
「从今日起,我也不做沈家女。」
「你们保侯府的富贵。」
「我保自己的命。」
身后旧仆青萝红着眼。
「姑娘,我们去哪?」
我抬头。
「质子府。」
青萝脸色一白。
「萧长渊?」
「传闻他喜怒无常,手底下养的都是亡命徒。」
我往前走。
「正好。」
「我要的就是亡命徒。」
质子府在京城最偏的巷尾。
门漆剥落。
守门人目光像刀。
我报了姓名。
片刻后,萧长渊坐在冷阁里见我。
他一身玄衣。
手按短刃。
「靖安侯的新妇,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坐下。
「做买卖。」
他冷笑。
「我一介质子,买不起侯夫人。」
我抬眼。
「漠北三州。」
他手指一顿。
我继续道。
「你暗中蓄死士八百。」
「藏在西市皮货行、南桥马场、城外破观。」
「你想回北境。」
「想拿回本该属于你的王庭。」
萧长渊眼底杀意骤起。
短刃出鞘半寸。
「谁告诉你的?」
我把一卷舆图推过去。
「陆砚用兵有三处死穴。」
「西隘粮道。」
「鹞子岭暗道。」
「黑水河浮桥。」
「我都知道。」
萧长渊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借你的势。」
「断我的后路。」
他笑得很轻。
「沈桑宁,你不怕我先杀你灭口?」
我端起粗陶茶碗。
茶是冷的。
我却喝了一口。
「你不会。」
「因为你比陆砚聪明。」
阁中一片死寂。
许久后。
萧长渊收刃入鞘。
他亲手换了一碗热茶。
推到我面前。
「盟约可以立。」
「但我不信人。」
我淡声道。
「我也不信。」
他从腰间取下一枚玄铁私印。
上头还染着旧血。
「你若骗我,这枚印能调来的死士,会先取你性命。」
他抬眼。
「你若没骗我。」
「漠北十万铁骑,供你驱使。」
3
陆砚来质子府要人时,半条街都围满了人。
他坐在轮椅上。
脸色苍白。
声音却冷得刺骨。
「沈桑宁,跟我回府。」
我站在质子府门前。
「陆侯爷说笑了。」
「我们已经分籍。」
我把官府公文展开。
红印鲜明。
陆砚看着那印。
眼神一沉。
「你竟真去立了契?」
「你以为如此便能摆脱侯府?」
我抬手。
青萝捧来三本账册。
「既已分籍,便清点嫁妆。」
侯府主管急了。
「夫人,库房账目繁杂,一时半刻怕是算不清。」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