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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让我们去取走我留在宿舍的东西。
  三年生活,只装满一个旧行李箱。
  妈妈蹲在床边,把衣服一件件叠进去。
  校服袖口磨得发白,裤脚补过针。
  她翻到一件冬天的毛衣,袖子比另一边短了一截。
  “她怎么穿这个?”
  宿管阿姨说:“去年冷,她自己学着改的。学校发过冬衣通知,她说不想给家里添钱。”
  妈妈摸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哭得肩膀直颤。
  我想起那年宿舍停暖,晚上冻得睡不着。
  我把两件校服套在一起,缩在被子里背书。
  早晨手指僵得握不住笔,我就放在胳膊下面捂热。
  爸爸从床底拖出一个小铁盒。
  里面有几张奖状、一小叠十元纸币,还有九张折好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爸爸妈妈,我攒够一百分了,可以打电话吗?】
  第二张写两百分。
  一直写到九百分。
  日期隔得很远。
  每一张末尾都被我轻轻划掉了。
  妈妈拿着纸问:“她为什么不打?”
  阿姨摇头。
  “她说姐姐听见她的声音会难受,等回家再说。”
  铁盒底下压着一张游乐场的宣传页。
  爸爸又在盒盖内侧看见一道划痕。
  那是我刚入学时刻下的身高线。
  我怕回家时爸爸认不出我长高多少,就每过半年偷偷量一次。
  后来尺子断了,我用课本比着墙角,一点点往上挪。
  盒盖上挤着三道歪斜的刻线,最后一条旁边写着:【已经到妈妈肩膀了。】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记得我离家时,脑袋刚到他胸口。
  他把铁盒举到眼前,又慢慢放下。
  “我连她现在有多高,都不知道了。”
  我站在他身后,想比一比。
  可镜子里只映出他一个人的脸。
  粉色木马被我用红笔圈了好多遍。
  背面写着:
  【下次去,要记得给妈妈带水。】
  我想起三年前那场被骗走的旅行。
  那天妈妈说,别让水杯掉了,游乐场人多。
  我紧紧抱了一路,到学校也不肯放。
  爸爸突然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厉害。
  妈妈伸手去拿那叠纸,第一张却从指缝里滑落。
  她弯腰去捡,膝盖磕到床架,疼得倒吸气。
  我下意识蹲下来。
  “妈妈,小心。”
  可她听不见。
  阿姨打开床头的小抽屉。
  里面还有一只药盒,隔层里只剩下两粒退烧药。
  “她半夜难受,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
  “我劝她打电话,她说再忍几天就够一千分了。”
  妈妈掏出手机,翻到我最后那条消息。
  【妈妈,还差一分,能提前来接我吗?】
  她一遍遍点开聊天框。
  打出“好”,又删掉。
  再打出“妈妈来接你”。
  发送键按下去,消息旁出现红色感叹号。
  手机已经停机了。
  妈妈把那张停机提示截图存进相册,备注写着安安最后的消息。
  她反复按亮屏幕,又按灭,仿佛下一次亮起时,我就会回她一句好的。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试着听我最后一声妈妈。
  妈妈把脸埋在那件旧毛衣里。
  “安安,妈妈真的来了啊。”
  她说了好多遍。
  我坐在床沿,没有再走过去。
  外面有人说,要给我办一场追思会。
  妈妈忽然抬头问:“能不能把她的积分表找回来?”
  阿姨从柜顶拿出那张揉皱的纸。
  她把纸贴在胸口,哭得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