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薄雾升起，清晨的第一缕炊烟，燃起了新一天的烟火气。
走廊的窗户透进灰蒙蒙的晨光，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挥散不去。陪护椅硬邦邦的，尹诺雅蜷在上面，一夜都没有睡踏实。
浅浅睡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会儿是酒吧里挥舞铁棍的讨债人，一会儿又是韩彦辰坐在卡座里，淡漠看向她的那双眼睛。稍有一点脚步声，她就会猛地惊醒。
夏雪儿趴在旁边的长椅上，也睡得很浅，眼底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
重症病房的门被护士轻轻推开，仪器滴滴的声响传出来。尹诺雅立刻站起身，快步凑过去。
“病人体征还算平稳，不过身体底子太差，不能再继续拖手术时间。”护士一边记录数据，随口叮嘱了一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尹诺雅心口。
昨天夜里韩彦辰说会安排人过来，可直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动静。
她心里免不了七上八下。
大人物随口说出的承诺，到底会不会当真？万一只是一时客套，转头就抛在脑后，那她所有的希望，就全部落空了。
她不敢去催，也没有资格去催，只能不安地在走廊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电梯口。
夏雪儿醒过来，看见她心神不宁的模样，也跟着捏了一把汗，低声安慰：“别太急，说不定人家事情多，会晚一点。”
嘴上这么说，心里同样没底。
将近上午九点，电梯“叮”的一声响。
两个穿着得体正装的人走了出来，一男一女，气质干练，和周遭满是愁苦气息的医院格格不入。男人手里拿着文件袋，女人目光扫过走廊，很快锁定了站在窗边的尹诺雅。
“请问是尹诺雅小姐吗？”女人走上前，语气公事公办，没有多余的客套。
“是我。”尹诺雅的手心瞬间又冒出汗来。
“我是韩总的行政助理，姓周，受韩总委托过来对接后续事宜。”周助理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纸质协议，“这份是你们昨晚口头约定的劳务债务协议，你先看一遍，有疑问可以直接提，没有问题，我们再签字。”
厚厚的几页纸递到手上，纸张冰凉。
尹诺雅深吸一口气，接过来，靠在窗边认认真真逐字往下读。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欠款总额十八万七千，岗位是韩彦辰私人生活助理，每月薪资明细，每月抵扣债务的金额，剩余部分用作她和母亲的生活医疗开销。也明确标注，工作仅为日常事务处理，乙方拥有拒绝不合理、越界要求的权利。离职条件也写在末尾，债务全部结清，即可无条件解除劳务关系。
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没有暗藏的陷阱。
悬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稍稍落下一点。
“我看完了，没有问题。”
双方签字，各留存一份。白纸黑字拿在手里，尹诺雅才真切感觉到，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虚幻的梦。
“接下来，我们安排转院。”周助理合上文件夹，“联系好了私立康仁医院，重症病房已经预留床位，医疗团队也全部就位，今天就可以过去，尽快安排术前各项检查。”
听见这话，尹诺雅的鼻尖猛地一酸。
熬了这么久，四处求人，到处碰壁，母亲终于可以得到像样的治疗。
她隔着玻璃窗望向病房里面，母亲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毫无生气。心底又感激，又酸涩。
夏雪儿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没有说话，眉头却依旧微微皱着。
医院的转运流程推进得很快。
专门的转运病床、医护人员全部到位，办理出院手续，整理简单的随身物品。尹诺雅几乎没有什么行李，母女二人落魄之后，所有家当只有小小的一个帆布包。
坐上前往私立医院的专车，车窗隔绝了外面嘈杂的街道。
车子一路驶过闹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以前她也常常出入这样光鲜的地方，那时候是跟着父亲，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操心。如今再坐在同样的车里，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康仁私立医院环境和公立医院截然不同，安静雅致，没有喧嚣拥挤，病房宽敞明亮，各种设备一应俱全。母亲被平稳送入重症单间，专科医生很快过来，开始做全套术前评估。
看着各项检查有序开展，压在肩膀上最沉重的那一块重担，终于松了下来。
可另一重压力，随之而来。
后天早上九点，要去韩氏集团总部报到上班。
一想到要踏入那个遍地精英、等级森严的地方，要日日待在韩彦辰的身边，尹诺雅就止不住的紧张。
她没有像样的衣服。
从前的漂亮裙子，搬老楼的时候大多弄丢了，身上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还有酒吧那套服务生工服。去韩氏上班，总不能穿成这样。
周助理似乎早就料到，临走之前递给她一个纸袋。
“韩总吩咐，入职之前准备一套基础通勤服装，简单得体，不需要奢华。算作工作预备物资，后续会从你的薪资里面扣除。”
尹诺雅捏着纸袋的提手，心里五味杂陈。
连这种细碎小事，对方都已经考虑周全。
这份周全背后，全是明码标价的交易。
送走周助理，病房里面只剩下她和夏雪儿两个人。
夏雪儿翻开纸袋看了一眼，是简约的米白色衬衫，黑色西装半裙，款式低调大方。
“衣服是挺好的，可一想到你要去韩氏，我心里总慌。”夏雪儿靠在墙边，低声说道，“那个韩彦辰，我偶尔听过传闻，手段狠，心思深，圈子里很少有人能摸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知道。”尹诺雅把纸袋收好，指尖摩挲着那份签好名字的协议，“我会小心。”
下午，母亲情况稳定下来，有护工轮班照看。
尹诺雅回了一趟那间破旧的老出租屋。
楼道昏暗，墙壁斑驳，狭小的屋子到处都是生活窘迫的痕迹。她简单收拾自己的东西，几件换洗衣物，书本，仅此而已。
坐在落了薄灰的书桌前，她翻到以前高三的复习资料。书页上，还写着她曾经写下的目标大学。
不过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高考已经离她十分遥远。别人在考场追逐理想，而她，要踏入完全陌生的成人世界，用自己的时间，来换取母亲活下去的机会。
把书本合上，塞进箱子的最底层。
傍晚回到私立医院，守在病房外面。
夜色再次降临，玻璃窗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明天一天，她可以安心守在这里陪着母亲。后天一早，她就要去往韩氏集团，去往那个遥不可及的云端世界，日日面对韩彦辰。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是按部就班的工作还债，还是层出不穷的试探与刁难。
只知道，往后的每一天，都要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