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看着裴珝陷入短暂的沉默，心里微微一痛。
这个孩子自幼背负起远超他年龄的重担，以致在感情面前，变得如此如履薄冰。
她轻叹一声，放柔声音：“珝儿。”
裴珝看过去，眼中带着几分挣扎。
长公主注视着他：“我虽与戚家那丫头接触不多，但观其言行，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她聪慧、坚韧，有自己的主见，也有镇北侯家的风骨。”
“她既能让你倾心，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一个能够让你卸下心防，交付真心的女子，又岂会是那般肤浅、只能同甘不能共苦之人？”
“若她因你的身世便退缩、厌弃，那也只能说明，她并非你命中注定之人，更不值得你如此珍视。”
“真正的感情，应当能经得起风雨，承得住真相。”
“或许，告诉她真相，并非是失去，反而会让你们之间更加信任。”
“珝儿，你觉得呢？”
裴珝静静听着长公主的话，若有所思。
“母亲，我明白了。”
长公主欣慰地点头，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慈爱。
虽然珝儿非她亲生，但她心里早已将他当亲子看待。
不管珝儿长到多大年纪，长得多高，在她眼里，还是当年那个一脸悲怆、被她从冷宫救出来的孩子。
*
两日后，宫中传出一道圣旨，陛下将于月底前往西苑秋猎，一应事宜，皆交由三皇子操办。
消息传到永华宫时，大皇子正在母妃处问安。
他闻听此讯，手中茶盏猛地一顿，些许茶水泼溅而出。
“又是老三。”大皇子沉着一张脸看向纯妃，
“前番督办漕运的是他，此次举办秋猎这等差事，父皇想也不想又交给了他。”
“父皇最近对老三着实有些看重。莫非当真要把东宫之位给了老三？”
纯妃压低声音：“慎言。小心隔墙有耳。”
大皇子并不把母妃的提醒放在心上，反倒走近蹲在纯妃身前，脸上带着一丝恐慌。
“母妃，儿臣怕啊。虽说上次军粮之事，父皇并未处置我，但我总觉着，从那事之后，父皇对我冷淡了。”
“长此以往，那东宫之位，怕是与儿臣无缘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三皇子是皇后嫡出，朝中有严首辅相帮。而五皇子背靠宁国公，手里有兵权。
他们都有强势的母族力量。
而他，除了占了个皇长子名头，其他什么都没有。
母妃这些年能在这吃人的后宫里生存，全赖父皇还是皇子时，与母妃的青梅竹马情分。
这些年，母妃和皇后、宁妃多有不合。
若他不能坐上那个位子，他和母妃将面临何等凄凉的境地。
纯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且耐心些，做好你分内之事，莫再让你父皇抓住错处。”
“你是你父皇第一个孩子，当年在皇子府时，你还坐过你父皇肩头玩过。”
纯妃的脸上现出几分追忆，“你父皇不会冷落你的。”
“只要你不犯错，安稳做你的大皇子，日后并非没有希望。”
大皇子听了此言，暗自攥紧了拳。
有些事，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
宁府。
婢女将饭菜摆好，垂首对美人榻上靠着看书的人道：“小姐，用膳了。”
宁郁绮放下手中话本，抬起手，对身前婢女示意。
婢女连忙搀扶她的手臂。
宁郁绮小心翼翼从美人榻上起来，抬脚往餐桌迈出一步。
这一脚完好落地，没有问题。
她大着胆子多走几步，一切如常。
正要放下心，突然左脚失力，整个人往左边歪去，还好扶着婢女，才不至于摔倒。
宁郁绮紧紧攥着婢女的手，气从心来，“叫府医过来！”
接下来几步，她双脚又有了力气，如愿坐到餐桌上。
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肴，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
肉还在半路上，她拿筷子的手突然脱力松开，肉和筷子一同掉落在桌。
“啊！”宁郁绮气得大叫一声，随后一拳砸在桌面上。
此时，她的手又有了力气。
她不信邪地再次拿起筷子，这次顺利把菜夹到碗中。
她以为恢复正常，再夹菜时，菜和筷子又掉落在桌。
这次，她终于忍不住看向自己的手掌。
这两日，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
她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宁郁绮伸出手，心情低落：“方才我又出现手指脱力的情况，你再瞧瞧。”
府医拿出一块手帕搭在宁郁绮的脉搏上，随后探脉。
瞧了片刻，府医不由皱起眉头。
宁郁绮却脸上一喜：“如何？可发现问题了？”
府医摇了摇头，他就是没有发现问题，才皱眉。
小姐的脉象极其正常，连气血都是充沛的。没有任何问题。
可小姐偶尔手脚脱力，明显是不正常。
“没用的东西。”宁郁绮看见府医摇头就来气。
她都发病两三日了，府医竟一点异常都发觉不了。
“滚下去！”
府医只得苦着一张脸，提着药箱回去。
“啊！”宁郁绮一把将桌上饭菜推翻。
“庸医，都是些庸医。我要进宫，进宫让姐姐给我找太医！”
一辆马车从宁府驶出，迅速往皇宫方向去。
庆福宫。
宁妃正在花坛前浇花，听到宫人来报，说宁郁绮来了。
“让她进来。”
宁妃放下水壶，缓缓移步大殿。
到门口时，宁妃看见妹妹在一名婢女的搀扶下，慢慢往前走。
一脚深一脚浅的，偶尔还有栽倒的情况。
“这是怎么回事？”宁妃只觉奇怪，“几日未见，连路都不会走了？”
宁郁绮抬头看见宁妃，像是看见救星般，发出一声哭喊：“姐姐，救命啊。”
宁妃被她这声喊得心头咯噔一下，赶紧招人将妹妹扶到软榻上。
“前几日不是好好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宁郁绮倚在榻上，听着姐姐关切的问话，只觉委屈极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姐姐，最近我的手脚会突然脱力，没有任何征兆。每次脱力，我就拿不动筷子，走不了路。”
“家里的府医也给我看了，没瞧出任何问题。”
“但我肯定是有问题的。”
宁妃蹙起眉头，“怎会如此，你让姐姐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