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楼特意备的上等铁观音,崔老道压根没心思喝。他阴阳怪气地嘀咕了半天,见众人全当没听见,自讨没趣后,也就消停了。
不过他心情倒是不错,背着手晃悠进丹宫,蹲在那两条还在撞死的六翅蜈蚣跟前,左瞅瞅右摸摸,手指在蜈蚣冰凉的甲壳上敲得叮当作响的。
崔老道蹲那儿瞅了半天,咂咂嘴,抬手就点了点那条个头最大、妖气最盛、伤得也最轻的公蜈蚣。
“就它了!瞅著就比另一条精神!”
侄子为啥让他先挑,还真不是李太元刚才那两句客气话管用,这里头有其他的门道。
这次瓶山的金银财宝,全归了卸岭。陈玉楼说了,要全变卖了换粮食,开仓放粮救灾民。这是积阴德的大好事,卸岭能攒下不少人道功德。
可问题是,这次进瓶山,玉虚宫内门的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一分力没出。这赈灾的功德,他们自然是一毛钱也沾不上。
但玉虚宫的牌子毕竟在那儿摆着呢,天下道门顶流的三家之一,总不能让人家白跑这一趟,啥也捞不著吧?传出去,茅山和天师府脸上也挂不住啊!
所以让崔老道先挑一条六翅蜈蚣带走,算是给玉虚宫一个台阶,面子上过得去。这也是三家心照不宣的规矩:大头你们拿,我捡点零头,大家都有份,和气生财嘛!
崔老道对这规矩清楚得很,所以挑得一点不客气,专捡最好的拿。
“李道长”
陈玉楼看着崔老道蹲那儿跟看宝贝似的背影,悄悄蹭到李太元身边,压着声音,一脸的幽怨。
“来的既然是这位崔长老,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啊?”
他一想到自己刚才不幸被拍了肩膀,接下来指不定要倒多大霉,心里头顿时就憋屈的不行。这横祸来得也太猝不及防了!
“嘿嘿,陈总把头,”李太元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老话说得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嘛!这点破事,算个屁啊?”
他顿了顿,左右扫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你也别担心,崔老头这人虽然名声臭了点,但他这人从来不白占人便宜。他拿了你的,或者说借了你的,肯定会想办法还你其他东西的。”
“借?”陈玉楼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字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太元上下扫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意味深长。
“陈总把头,你练的是你们家传的旁门功法,法力驳杂,根基也不稳。照这么练下去,撑死了也就是现在这样子了,再想往上走,难如登天。可如果有机会得到玄门正法,重新洗练根基呢?”
“您的意思是”陈玉楼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呼吸都粗了,“崔长老他会?”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李太元点了点头,冲他递了个眼色,“待会儿机灵点,好好表现。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全看你自己了。”
居然是真的!他陈玉楼这辈子,居然有机会从玉虚宫长老手里,拿到做梦都想得到的玄门正法?
这一刻,陈玉楼只觉得眼前那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背影,一下子就变得无比高大,无比顺眼了起来!连那身皱巴巴的道袍,都像是在发光。
倒点霉算个屁啊!跟道途、跟长生、跟实打实的本事比起来,倒霉一阵子算个啥?那都是小事!是老天爷在磨练他!
“可是”狂喜劲儿一过,陈玉楼立马冷静了下来,想起了最要紧的事,“李道长,我这倒霉运得持续多久啊?还有,崔长老这衰神的名头到底是咋来的?真的是走到哪儿就衰到哪儿?”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别好处没捞著,先把自己的小命给搭进去了。
“嗯,这个嘛”李太元摸著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斟酌著开了口。
“崔老头他们这一脉,修的路子邪门得很,专门修气运。听说这法门的来头能追到上古的姜太公,还有那位北海将军的头上。”
提到北海将军这四个字的时候,李太元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们这一脉,讲究借运、用运、甚至夺运。道行高低全看气运够不够,气运不够,修为就寸步难进。所以才搞出了借运这一套,要么用来修行,要么用来放些厉害的大招。”
李太元见陈玉楼脸都有点白了。随即连安慰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崔老头做事还是有分寸的。他刚才拍你那几下,就是顺手借了你点最近的气运,不多,就跟从大河里舀了一瓢水似的。对你没啥大的影响,最多就是接下来一个月干啥都不顺,喝凉水塞牙、走路踩狗屎之类的小麻烦。一个月之后,气运自己就回来了,屁事也没有。”
李太元说著说著,还咂了咂嘴,像是想起了什么糟心事,脸上露出了一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我小时候也被他借过一次,呵,那一个月,吃饭能被米粒呛个半死,练剑能把自己道袍划个大口子,就连打坐都差点岔了气不过那些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倒霉事,其实也没出啥大问题。”
陈玉楼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不就是一个月小倒霉吗?换一个玄门正法的机会,这买卖稳赚不赔啊!
“不过嘛”李太元话锋一转,表情严肃了起来。
“但你跟我不一样。你们卸岭陈家世世代代倒斗挖坟,虽说也有取之于墓,用之于民的说法,但终究是损阴德的事,你们家身上背的因果业力比普通人重太多了。崔老头借你气运的时候,说不定会把你身上藏着的那些因果业力也引出来了,要么提前爆发,要么让你的霉运稍微重那么一丢丢。”
他拍了拍陈玉楼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所以听我一句劝,接下来一年,尤其是头几个月,尽量别下墓,别去阴气重、煞气浓的地方。老老实实在人多阳气旺的地方待着,专心搞你的赈灾救济。多做点好事,也能冲冲霉运。等这阵子过了,就没事了。”
陈玉楼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太元深深一揖,郑重地抱了抱拳。
“原来如此多谢李道长指点迷津!大恩不言谢,陈某记下了!”
他现在心里彻底明白了。风险是有,但这机会,值得他赌一把。
就在这时,那边崔老道似乎已经欣赏完了他的新宠物,背着手晃悠着回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目光扫到李太元,很自然地又抬起了手,看样子是想补拍一下李太元的肩膀,估计是刚才没拍著,心里有点不得劲。
“哎呀!师叔!”
李太元反应那叫一个快,在崔老道的手即将落下的瞬间,跟泥鳅似的往旁边一窜,堪堪躲开,脸上堆起一脸假笑。
“您看我这记性!我师父刚传音喊我过去呢!那什么,陈总把头,好好招待崔师叔啊!赶紧把你那铁观音给师叔沏上!师叔我先走一步啊!”
话音刚落,他就脚底抹油,嗖的一下就没影了,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临走还不忘给陈玉楼递了个机会难得,好好把握的眼色。
“嘿!这小兔崽子,属泥鳅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崔老道拍了个空,也不恼,笑着骂了一句,摇了摇头。随即把目光投向了还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的陈玉楼。
陈玉楼哪能不明白,脸上的笑容立马变得更热情更恭敬,腰弯得更低了。
“崔师叔,铁观音早给您备好了,水也开了,都是山上刚接的清泉水。您老这边请,随晚辈去帐里坐会儿,喝口茶歇歇脚。”
“嗯,懂事。”崔老道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迈著八字步,跟着陈玉楼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远处,李太元看着崔老道的背影消失在帐篷里,才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不屑地撇了撇嘴。
“切,我又不缺道法传承,也不急着往上冲修为,傻子才借气运给你这老头呢!”
一想起崔老道他们那脉那些传说中的邪门本事,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道友请留步”
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五个字,顿时觉得后背发凉,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甩了出去。
“我靠,玉虚宫这帮老不死的,修的都是些什么鬼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