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室的门再次无声闭合,将我重新抛回那片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精心编织的虚假宁静之中。
身后,卡珈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门锁啮合的、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电子音。我被重新关了起来。但这一次,囚笼的栅栏在我眼中已清晰可见。
我缓慢地走到病床边,却没有坐下。手指看似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金属床架,划过雪白的床单,每一个动作都在感知,在记忆。这里的触感,空气中的微粒,光线照射的角度……一切都被投入我内心那座沸腾的熔炉中,与“深渊”中的万千细节进行着疯狂的比对。
那个求助暗号……有用吗?
时间在死寂中一滴一滴流逝。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突然——
【滋……】
极其短暂,几乎被监测仪的声音完全掩盖。头顶的灯光,不,是所有的光源,极其轻微地、高频地闪烁了一下,持续时间或许不足百分之一秒。
正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我察觉了。在那一瞬间的光影变幻中,墙壁上似乎有某种巨大的、非人的阴影一闪而过,那轮廓……像极了深渊里徘徊的某种古老守护者的剪影。
紧接着,我脚下传来一阵几乎无法感知的震动,微弱得如同心跳。但伴随这震动而来的,是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深渊黑棘花的腐香,只有一瞬,立刻被强力的循环净化系统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是幻觉。
我对我的感知绝对自信。这是来自“深渊”底层规则的涟漪!那个暗号,如同石子投入这片虚伪现实的死水,激起了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波澜!
他们构建的这个“现实实验室”并非完美无缺!它有漏洞,有接口,有与真正“深渊”交织的裂缝!
强烈的兴奋感攫住了我,但比兴奋更强烈的,是冰寒刺骨的警惕。他们在观察我,一定在观察。任何异常反应都可能招致更严密的监控,甚至更“彻底”的记忆清洗。
我强迫自己脸上露出疲惫和困惑,揉了揉眼睛,仿佛被刚才那微不足道的灯光闪烁干扰,然后慢吞吞地躺回床上,闭上眼,假装小憩。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如同战鼓。
我必须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实验室”,关于第七区,关于那个一闪而过的错误代码【囚笼】。
机会很快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几次“常规”的身体检查后,艾莉娅似乎对我的“稳定”表示满意,监管略微放松。影鸦有时会带着一些外部信息进来,试图用“现实世界”的新闻对我进行认知锚定测试。
“……城区重建进度不错,虽然‘大灾变’的痕迹还在。”某次,他一边摆弄着一个先进的手持扫描仪扫过我手臂,一边似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第七区那边又检测到异常能量读数,真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癣。”
我眼皮都懒得抬,仿佛对“现实世界”的新闻毫无兴趣,心跳却漏了一拍。第七区!他们再次提到了这个被“记忆”标识为废弃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汐送来配给餐时,腰间的数据板没有完全锁屏,在她弯腰的瞬间,我瞥见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监控画面分屏——其中一个画面里,布满粗大、老旧、缠绕着能量导管的管道环境,与周围其他现代化区域的画面格格不入,画面一角有一个清晰的标识:B7。
他们频繁提及,甚至需要实时监控的地方,怎么可能是完全废弃的?
谎言之上堆砌着更多的谎言。
但这些碎片还不够。我需要进入他们的系统,需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转机在一个“深夜”降临。
监护室的灯光模拟着夜晚的昏暗。门外走廊传来规律的巡逻脚步声——是卡珈。但今晚,这脚步声似乎比平时更沉,间隔时间也更长一点。
就在一次脚步声远去之后,等待下一次脚步折返的间隙里。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机械响动从我病床正对面的墙壁传来。
那里原本光滑无比,此刻却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小口。没有光从中透出,仿佛那是一个绝对黑暗的入口。
紧接着,一件东西被无声地吐了出来,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
那是一个外壳斑驳老旧、型号古老的便携式数据接口器,上面甚至还有未擦干净的黑紫色污渍——那是深渊魔血干涸后的颜色。
接口器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用一种急促而扭曲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他们用我们的血供电。别信眼睛。找到“脐带”。】
字迹旁,画着一个粗糙的符号——与我记忆中,测试区地板上那个微小凹陷里感知道的能量残留符号,一模一样!
我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不是系统漏洞的回应!是人为的!这个“监狱”里,还有别的“囚徒”?或者是一个意识到真相的“NPC”?一个叛徒?
没有时间思考。走廊尽头,卡珈的脚步声已经开始折返。
我如同猎豹般无声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古老的接口器和纸条,墙壁上的小口在我缩回手的瞬间悄然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滚回床上,将接口器和纸条死死攥在手心,塞进枕头下,拉过被子盖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震碎肋骨。
卡珈的脚步声经过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然后继续向前。
危机解除。
但我掌心中的那个冰冷古老的接口器,却像一块灼热的炭。
他们用我们的血供电? 别信眼睛? 找到“脐带”?
每一个词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息。
“脐带”……这个词触动了我某根神经。在我被灌输的“真实记忆”里,有一个被最高权限加密、只提及名称的项目,似乎就叫……【终焉脐带】?据说那是连接“深渊”与“现实”的生命线,是计划的核心。
难道它真的存在?而且并非他们描述的那样?
古老的接口器……它是否能绕过这个“实验室”的现代防火墙,连接到一些被隐藏起来的东西?
风险极大。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我好奇心的测试。
但我还有选择吗?
等待下一次的“测试”或“记忆清洗”?
不。
在下一个“夜晚”来临,确认监控循环出现一个极短暂的盲区时(这是我之前上百次“死亡”养成的对环境规律的极致洞察),我行动了。
我将那古老的数据接口器,小心翼翼地贴在了病房墙壁一个隐藏的、与医疗数据系统相连的备用接口上——这个接口的位置,是我在一次被注射镇静剂后,眼皮沉重闭合前,无意间瞥见影鸦操作时记下的。
接口器上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稳定的幽绿色。
成了!它兼容!
没有外接显示屏。我只能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试图通过接口器建立的精神微连接(这似乎是这个古老设备的方式)去捕捉数据流。
庞杂的、破碎的信息碎片如同冰雹般砸向我的意识。
【……第137次深度迭代数据归档……异常波动峰值与B7区能量喷发吻合度99.7%……怀疑存在非授权外部连接……】
【……“终焉脐带”能量汲取效率下降0.03%……建议增加“燃料”供给……申请对“废料区”进行清理……】
【……监控日志:T-17时段,监护室7B能源回路出现异常瞬时负载……来源未知……标记待查……】
【……警告:检测到旧型号接口协议活跃信号……信号源模糊……追踪中……】
最后一条信息让我的灵魂几乎冻结!
他们发现了!
我猛地扯下接口器,几乎在同时,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整个设施的寂静!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数据访问!安全协议启动!封锁所有区域!”
监护室的房门砰地一声被磁力彻底锁死,红色的应急灯疯狂旋转,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片血色。
门外传来急促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