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太极宫承天门的鼓楼响起第一通鼓声，沉浑悠远，唤醒了沉睡的长安城。百官们早已候在宫门外，待宫门缓缓开启，便依序鱼贯而入，准备参加每日的常朝。
然而，在这按部就班的秩序之下，一些微妙的气息正在暗流涌动。昨夜陛下深夜密召袁天罡、李淳风之事，虽极力保密，但在权力中枢的顶层，几乎没有真正的秘密。更何况，此前晋阳公主病中诵经、君前惊四座的奇闻，早已如投石入湖，涟漪层层扩散。
常朝之上，政务如常奏对，边关军情、漕运粮赋、州县吏治…李世民端坐御榻，神情专注，裁决果断，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一些心思敏锐的重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是能从皇帝偶尔一瞥望向宫闱深处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混合了探究、期待与深深保护的凝重。
常朝散去，百官各自归衙理事。袁天罡与李淳风并肩走出大殿，二人皆是沉默不语，直到远离了人群，走在通往秘书省和钦天监的宫道上。
春风拂过，带来御花园初绽花卉的淡雅香气，但二人似乎都无心欣赏。
最终，还是较为年轻的李淳风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不高，确保只有身旁的袁天罡能听见：“袁师，昨夜…”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陛下所问，您如何看待？”他虽也精于天文历法，但在推演占卜、感应玄机方面，对已是耄耋之年的袁天罡极为敬重，常以师礼相待。
袁天罡脚步未停，白须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目光望着前方层叠的殿宇飞檐，缓缓道：“天象确无异常，你我观测一致。然…”他话锋一转，侧头看了李淳风一眼，眼中闪烁着与其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紫气之兆，灵光垂落，亦非虚言。淳风，你精于数算，当知天道渺茫，岂是仅凭观星便可窥尽全貌？”
李淳风神色一凛，肃然道：“袁师教诲的是。天道幽微，确非人力所能尽测。只是…这一切若真应于晋阳公主殿下之身，未免过于…惊世骇俗。”他性格更趋理性严谨，对于这种直接关联到具体人事的“神迹”，本能地持审慎态度。
“惊世骇俗？”袁天罡轻轻哼了一声，似是哂笑，又似是感慨，“太上老君，本就是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其行事，又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以常理度之？陛下乃道祖苗裔，公主殿下身负嫡系血脉，年方三岁，灵台未染尘垢，赤子之心最是通透。若说道祖择此机缘显化，点化后裔，老道倒觉得…并非全无可能。”
他这番话，已然带上了几分倾向性。并非他轻信，而是兕子所言的“铁鸟”、“千里眼顺风耳的小板板”虽光怪陆离，却隐隐暗合道家某些关于壶中日月、洞天福地的记载，只是更为具体、更匪夷所思。尤其是那“神识玉简”（平板电脑）的说法，简直直指道门最高深的传承方式！
李淳风沉吟道：“公主殿下能诵《道德》真经，此事实在难以解释。下官亦反复思量，若非亲历，实难相信。”这是最硬的证据，由不得他不信。
“正是此理。”袁天罡颔首，“且你留意到否？公主所言诸多事物，虽闻所未闻，细思之下，却并非全然荒诞。沸水或可祛除水中污秽，辣水（酒精）或可清洁伤口，勤洗手或避病从口入…此等见解，看似简单，却直指根本，暗合‘大道至简’之理！非大智慧者，不能如此化繁为简，以稚子之言道出！”
李淳风眼神一亮：“袁师此言，如拨云见日！下官只顾惊异其形，却未深究其理！如此说来，倒真像是某种…超越时代的智慧，借公主之口宣示？”
“然也。”袁天罡停下脚步，他们已行至秘书省附近的廊下，此处人迹罕至。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淳风，“故而，老道以为，无论公主殿下是得了道祖真传，或是天启慧光，此事都绝非空穴来风，更非邪祟作怪。其背后，恐蕴藏着莫大机缘！对我道门而言，或许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复兴之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自佛教东渐以来，虽经陛下扶持，道家终究在体系化和民间影响力上稍逊一筹。若真有“道祖显灵”加持，其意义将无可估量！
李淳风也被袁天罡的情绪感染，但他仍保持着一份冷静：“然则，陛下似乎…并不愿此事过于张扬？”他指的是昨夜陛下最后那番暗示定性的话。
袁天罡捋须微笑：“陛下圣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公主年幼，骤得大名，非福反祸。陛下将其归于‘孝思感天’、‘祥瑞吉兆’，正是保护之意，亦是稳慎之举。你我心中了然即可，对外，自当遵从陛下旨意。”
“下官明白。”李淳风点头，随即眉头又微蹙，“只是…此事关乎重大，你我皆未亲眼见过公主殿下，仅凭陛下转述与流言，终觉隔了一层。若能…”
他的话未说完，但袁天罡已然领会。老道士眼中精光一闪，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若能亲见一面，察其气色，观其言行，甚至…若能感应其是否真有‘灵光’萦绕，或可窥得一二真相？”
李淳风颔首：“正是此意。只是…公主殿下居于深宫，陛下爱护有加，我等外臣，若无缘无故，岂能轻易得见？”
袁天罡哈哈一笑，声音清朗：“寻常外臣自是不能。但你莫忘了，老道我除了是这秘书监，还顶着个‘银青光禄大夫’的散官衔，更曾为陛下及多位皇子公主相面推演。以探讨养生之道、或为公主殿下病后祈福禳灾为由，求见一面，陛下…或许会允准。”
他对此颇有信心。陛下既然深夜召他们去问询天象，本身就说明了对他们二人的信任以及对此事的重视。那么，让他们这两位“专业人士”去近距离观察一下“祥瑞”本身，陛下应该乐见其成。
李淳风闻言，心中豁然开朗：“袁师思虑周详！下官愿随袁师一同请见。”
“好！”袁天罡抚掌，“事不宜迟，你我这就去两仪殿求见陛下。正好，老道近日炼得一炉‘培元固本丹’，最是温和，于小儿病后调理元气或有裨益，可借此为由。”
计议已定，二人不再犹豫，转身便朝着两仪殿的方向行去。
此刻，李世民刚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正在偏殿稍事休息，听闻王德禀报袁天罡与李淳风去而复返，请求觐见，心中不由一动。
“宣他们进来。”
二人入内行礼后，袁天罡率先开口，言辞恳切：“陛下，臣与李太史退朝后，心中仍时刻挂念晋阳公主殿下凤体。殿下年幼，大病初愈，元气必然有损。臣不才，近日恰炼得一炉丹药，名曰‘培元固本丹’，取材皆是温和滋补之物，于固本培元、安神定惊略有微效。臣冒昧，恳请陛下允准，将此丹献与公主殿下，或于调养有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躬身呈上。
李世民示意王德接过，并未立刻查看，目光在袁天罡和李淳风脸上扫过，心中已然明了。献丹是假，借机亲眼查看兕子才是真。这正合他意，他也需要这两位玄学权威的进一步确认。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笑容：“二位爱卿有心了。兕子近日确是好了许多，只是年纪小，经此大病，终究比往常娇弱些。袁监正精通丹道，所献之丹，必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似是随口道：“说起来，兕子这孩子，病了这一场后，似乎心思更灵透了些，时常有些稚言稚语，朕听着倒也有趣。二位既精通玄理，不如随朕一同去看看她，顺便…也看看这丹是否合她用？”
这正是袁天罡和李淳风求之不得的！二人立刻躬身：“臣等荣幸之至！”
“摆驾立政殿偏殿。”李世民起身，语气轻松，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探视。
一行人来到立政殿偏殿时，小公主正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窗榻上，面前散落着几个小巧的布偶和一只彩绘木马。她似乎有些无聊，并未玩耍，而是支着下巴，望着窗外枝头两只嬉闹的雀鸟，小眼神专注而安静，完全不似寻常三岁孩童那般躁动。
听到通传声，她转过头，看到李世民进来，立刻露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