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立秋已过旬日，临近白露，立政殿庭院内花木依然繁茂，郁郁葱葱。兕子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已能由宫人扶着在廊下慢走片刻，小脸上也终于褪尽了病气，透出健康的红晕。李世民见状，心中大慰，来偏殿处理政务的次数越发频繁，仿佛只要看着女儿安好，那些繁重的国事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疲惫。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李世民特意吩咐将软榻挪到廊下，让兕子能晒晒太阳。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批阅着几份关于高昌国动向的奏疏。太子李承乾和晋王李治也被召来，一个坐在父皇下首安静看书，一个则趴在兕子榻边，笨拙地试图用积木搭一座小塔逗妹妹开心。
长乐公主李丽质今日也入了宫，正坐在一旁，细心地为兕子缝制一件夏日穿的小衫。她听从了兕子之前的“嘱咐”，按时服药，静心休养，气色果然好了许多，眉宇间的郁结也散开了不少。她时不时抬头看看玩耍的弟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微风和煦，花香隐隐，一幅天家亲情、其乐融融的画面。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前来“请安”的魏王李泰打破。
李泰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圆润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新巧的玩具。
“儿臣拜见父皇。”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又转向李承乾，“见过太子阿兄。”语气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看到李治和兕子亲近无间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
“青雀来了，免礼吧。”李世民从奏疏中抬起头，笑了笑，“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儿臣听闻兕子妹妹大好了，心中欢喜，特意寻了些民间的新奇玩意儿和点心，来给妹妹解闷。”李泰说着，让太监将东西呈上，又亲自拿起一盒看起来就十分香甜的蜜饯，走到兕子榻前，语气亲昵，“兕子，看阿兄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李明达看着李泰，大眼睛眨了眨。她对这位历史上著名的“争储”魏王并无太多好感，但此刻也只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阿兄。”
李泰很是受用，正要再说些什么拉近关系，却听内侍来报：袁天罡监正与李淳风太史令求见，说是前来为公主殿下请平安脉，并回禀一些“观测心得”。
李世民目光微动，放下朱笔：“宣。”
袁天罡和李淳风步入庭院，见到如此多的皇子公主在场，尤其是魏王李泰也在，微微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上前一一见礼。
“二位爱卿不必多礼。”李世民抬手虚扶，“可是前几日所言之事，有了进展？”他指的是让二人研究“沸水”、“辣水”等事。
袁天罡稽首道：“回陛下，确有初步成效。臣等与太医署已在宫内杂役处小范围试行沸水饮用及勤洗手之法，月余以来，其处因腹泻呕逆之症求医者，确比往年同期大为减少。至于‘辣水’（高度酒精）提纯尚需时日，然以其擦拭器物伤口，亦显清潔之效。陛下圣明，公主殿下所言，虽似稚语，实含至理！”
他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场众人皆离得不远，这番话还是清晰地落入了李承乾、李泰、李丽质等人耳中。
李承乾面露惊讶，看向兕子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李泰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李丽质则是欣慰又骄傲地看着妹妹。
小公主似乎听懂了是在夸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脸往软枕里埋了埋。
李世民龙颜大悦：“好！能于民生有益，便是大善！二位卿家辛苦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袁天罡和李淳风齐声道。他们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那个看似懵懂的小公主。今日前来，请平安脉和回禀进展是假，更深层的目的是想再次近距离观察这位“祥瑞”，看看能否有新的“发现”。
李泰在一旁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惊疑不定。他本就对近日宫中关于兕子的流言有所耳闻，此刻亲见袁天罡这等人物都对兕子的“稚语”如此重视，甚至真的付诸实践还取得了效果，不由得他不重新评估这个年幼妹妹的分量。
他心思一转，立刻笑着凑上前，对兕子道：“兕子真是了不起！随口说的话，竟能让袁监正和李太史都受益匪浅！快告诉阿兄，你还梦到远祖老爷爷告诉你什么了？有没有教兕子变得更聪明的办法呀？”他语气亲昵，半开玩笑半试探，试图也套出些话来，或至少拉近关系。
李明达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是软软地说：“老爷爷说…要乖乖吃饭睡觉…才能长高高…”
这完全是孩童式的回答，引得李世民和李丽质都笑了起来。
李泰有些失望，但也不好再追问。
这时，袁天罡上前一步，温声道：“殿下，容臣为您请一请脉，可好？”
兕子伸出小手腕。袁天罡手指搭上，闭目凝神，实则再次暗中运转望气之术，仔细感知。李淳风也在一旁静静观察。
片刻后，袁天罡松开手，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陛下放心，公主殿下脉象平稳有力，气血渐复，已无大碍，只需徐徐调养即可。”
李世民松了口气：“如此甚好。”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轻松和谐之际，兕子的目光忽然被李治手中一块掉落的积木吸引。那积木滚落榻下，李治“哎呀”一声，弯腰去捡。
就在这一刻，小公主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小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治弯腰时露出的后颈——或者说，是盯着空无一物的那片空气。
她的眼神再次变得有些空茫，小嘴微张，仿佛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很轻，却足以让近前的李世民、袁天罡、李淳风以及刚直起身的李治听清：
“…咦？阿兄…身上…有只…小鸟…”
李治一愣，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肩膀和头发：“小鸟？哪里有小鸟？”
小公主却仿佛没听到他的疑问，继续盯着那片虚空，小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声音依旧飘忽：
“…嗯…又不像小鸟…尾巴…好长好长…亮亮的…是…是凤凰吗？…唔…又变了…变成…一把…勺子？…北斗勺子…”
“凤凰？北斗？”袁天罡和李淳风浑身剧震！道家谶纬之中，凤凰、北斗皆非凡象，寓意极深！两人目光猛地射向年仅六岁、一脸懵懂的晋王李治！
兕子的话还未停，她的目光似乎从李治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李承乾、李泰、李丽质，最后又落回李治身上，小脸上的困惑更深，声音也更低，几乎如同梦呓：
“…好多影子…绕着阿兄转…有一个…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娘子…影子最亮…但是她…她好像…把…把…”
她说到这里，似乎卡住了，小脸憋得有些红，仿佛接下来的话极其难以理解或难以表达。
“把什么？”李世民忍不住追问，他的心也提了起来。袁天罡和李淳风更是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兕子的嘴唇！
兕子用力想了想，终于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她把…天上的太阳…和…月亮…都…都吞进肚子里了…然后…然后她变得好亮好亮…坐在…一个大大的…圆圆的…球上面…”
“嘶——！”
袁天罡和李淳风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日月为明！吞日月者？！这…这异象太过骇人听闻！虽模糊不清，却直指“阴盛阳衰”、“女主昌”的禁忌谶语！更何况还与“凤凰”、“北斗”之兆同时出现在晋王身边？！
而且那“大大的圆圆的球”…莫非指的是…寰宇？天下？！
这已不是简单的祥瑞，而是涉及国本、触及皇室最敏感神经的未来预言！
李承乾、李泰、李丽质虽然听不懂深意，但看到袁李二人骤然剧变的脸色和父皇瞬间凝重的神情，也意识到兕子的话绝非寻常，不由得都紧张起来。
李泰更是目光急速闪烁，在兕子和李治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惊疑万分。
小公主似乎被自己说出的話吓到了，又像是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