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到夏日,蝉鸣聒噪,连宫殿的重檐斗拱也挡不住那阵阵热浪。李世民处理政务间歇,常觉口干舌燥,内侍省便会适时奉上冰镇的各色饮子与甜点。
这日,王德亲自端来一个白玉盘,盘中是几块色泽暗红、甚至微微发黑的糖块,旁边配着一碗用井水湃过的酸梅浆。此乃岭南道新进贡的“石蜜”,乃当地以土法熬制甘蔗所得,虽已是天下难得的珍品,但杂质颇多,色泽浑浊,甜中常带一丝涩味和焦苦。
“大家,用些石蜜解解暑气吧。”王德将玉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李世民正觉口渴,拿起一小块石蜜,放入酸梅浆中,用银匙轻轻搅动,那糖块缓缓融化,将清澈的梅浆染成一碗深琥珀色的、略显浑浊的糖水。他呷了一口,微微蹙眉:“今岁这石蜜,火气似又重了些,涩口。”
正趴在一旁矮几上,用贞观数字做着简单加减游戏的李明达,被那搅动糖块的叮咚声吸引,抬起头来。她好奇地看着那碗颜色深深的糖水,又看看父皇似乎不太满意的表情,小鼻子嗅了嗅空气里甜腻中带着焦苦的气味。
李世民注意到女儿的目光,笑着向她招手:“兕子,来,尝尝这贡糖。”他用银匙尖沾了一点糖水,递到兕子唇边。
李明达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立刻把小脸皱成了包子,连连摇头:“唔…不好吃…苦苦的…没有远祖老爷爷家的糖糖好吃!”
“哦?”李世民来了兴致,放下银匙,“远祖老爷爷家的糖,是什么样的?”
“远祖老爷爷家的糖糖…”她眨着大眼睛,努力回忆着,小脸上露出向往的神情,“是白白的!像…像冬天最干净的雪!像阿耶玉佩那么亮晶晶的!放进水里,‘咻’一下就化掉了,水还是清清的呢!吃起来…只有甜甜的味道,没有怪怪的味道!”
她描述得极其诱人,李世民和王德都听得怔住了。像雪一样白?像玉一样亮?溶水后清澈见底?只有纯甜?这简直是仙家之物!
“世上竟有如此糖品?”李世民惊叹道,“远祖老爷爷可曾说过,那雪白的糖,是如何做出来的?”
李明达歪着头,小手指点着额头,像是在努力翻阅脑海中的“记忆”。
“嗯…兕子想想…好像…也是用甜甜的杆杆(甘蔗)做的…”她先确定了原料,“熬啊熬…变成黑黑稠稠的糖糊糊…然后…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非常复杂且难以理解的步骤。
“然后…要把它…搬到一个个…底下有洞洞的瓦罐罐上面…”她比划着漏斗的形状,“罐罐底下塞上草草…或者…嗯…干净的稻草…”
“接着…要把…嗯…黄黄的…细细的泥巴水水…”她的小手做出倾倒的动作,“从上面…慢慢地…浇下去…”
“浇好多好多…”她强调着,“然后…奇怪的事情就发生啦!”她眼睛亮起来,“黑黑的糖糊糊,就慢慢…慢慢变白啦!最上面白白的,最好吃!下面流出来的水水,是黄黄的,苦苦的,就不要了!”
她描述的,正是《天工开物》中记载的“黄泥水淋脱色法”的简易流程!用吸附性强的黄泥水来脱色提纯糖浆!
这番话从一个三岁孩童口中说出,简直是天方夜谭!用泥巴水来制糖?还是制作洁白如雪的糖?这听起来不仅匪夷所思,甚至有些…肮脏?
王德在一旁听得脸都白了,差点就要出声阻止公主的“胡言乱语”。
然而,李世民的目光却锐利起来。他想起了酒精,想起了贞观犁,想起了兕子那些看似荒诞却最终被证实的神奇“梦授”!这一次,他选择再次相信!
“王德!”他沉声吩咐,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即刻传少府监令,及辖下所有精通制糖、酿造的匠师,携一应器具物料,至清思苑僻静处候旨!再命百骑司清场戒严,不得有误!”
“大家…这…”王德还想劝谏,毕竟用泥水制食,闻所未闻。
“快去!”李世民语气不容置疑。
“是!”王德不敢再多言,立刻躬身退下安排。
清思苑一角,很快被严密守卫起来。少府监的匠师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对制糖如此感兴趣,还搞得如此神秘。
李世民抱着李明达亲临“现场”。李明达看着准备好的甘蔗汁、熬糖的大锅、以及一堆准备好的细腻黄土,显得有些兴奋。
在李世民的鼓励下,李明达再次结结巴巴地、用尽所有她能想到的词汇,向一头雾水的工匠们“传达”“远祖老爷爷”的制糖秘法:熬煮甘蔗汁至粘稠,倒入漏斗状的瓦溜(陶制漏斗),用稻草塞住下端小孔,然后将预先搅拌沉淀得到的清澈黄泥水(取了上层清液),缓缓从顶端淋下。
工匠们将信将疑,但圣命难违,只得照做。整个过程充满了疑虑和忐忑,尤其是当浑浊的黄泥水淋在那黑红色的糖膏上时,许多老匠人都忍不住别过头去,觉得这简直是糟蹋东西。
然而,奇迹就在他们眼前发生了!
随着黄泥水的缓缓淋滤,瓦溜上层的糖膏颜色,竟然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浅!从深黑红,渐渐变为红黄色,继而变为淡黄,最后,在最顶层,竟然真的出现了一层洁白如霜、细腻如沙的物质!
“变…变了!真的变白了!”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失声惊呼!
所有匠人都围拢过来,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待淋滤完毕,小心翼翼地将那层洁白的糖霜刮取下来,放在雪白的瓷盘里。那色泽,那质感,果真如同晋阳公主所言——像冬日初雪,像无瑕美玉!
李世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瞬间,一股纯粹至极、毫无杂质的甘甜滋味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没有任何涩味、焦苦或异味!
“好!好!好!”李世民连说三个好字,龙颜大悦,激动得脸色泛红,“天佑大唐!此乃天赐甘霖!”
他看向怀中同样笑嘻嘻的兕子,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骄傲与惊叹。
少府监的匠师们早已跪倒一片,激动得无以复加。他们毕生与糖打交道,从未想过糖竟能如此洁白,如此纯净!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神术!
“陛下!此糖洁白如霜,细腻如沙,臣等恳请陛下赐名!”少府监令颤声请示。
李世民略一沉吟,看着阳光下那盘晶莹剔透的白糖,朗声道:“便赐名‘霜糖’!亦叫‘白砂糖’!此法乃晋阳公主得圣祖启示所献,定为绝密!所有参与工匠,皆需立誓,永不外泄!少府监即刻遴选绝对忠信之人,设立单独作坊,秘密生产此‘霜糖’!”
“臣等遵旨!”众人轰然应诺。
很快,洁白如雪、甘甜纯正的白砂糖,开始极小范围地出现在李世民的御案上,出现在赏赐给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等心腹重臣的礼单中。
其洁白无瑕的品相、纯粹极致的甜味,瞬间征服了所有有幸品尝到它的人,成为了超越所有珍宝的、象征身份与恩宠的顶级奢侈品。其价值堪比黄金,甚至犹有过之。经李世民特批,允许皇商有限售卖,一时,购买者无数,内帑因此又多了一项丰厚得令人咋舌的收入来源。
而这一切的起源,依旧是那个看似懵懂,却能屡屡带来“神迹”的小公主——李明达。
“霜糖”的成功,如同在“贞观犁”之后,又一颗重磅炸弹,再次证明了“远祖梦授”的价值无可估量,也让李世民更加坚定了要不遗余力支持兕子“学习”和“回忆”的决心。
白砂糖带来的甜蜜风暴尚未平息,另一场关乎天下滋味的变革,又在立政殿内悄然萌发。
这日午膳,李世民心情颇佳,特意让兕子与自己同案而食。案上摆着一道道时令佳肴,其中一道清蒸鲈鱼,鱼肉鲜嫩,汤汁清亮,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李世民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鱼腹肉,细心剔去刺,蘸了点儿碟中酱汁,送入兕子口中,李明达兕子乖巧地张嘴吃了,小嘴巴嚼了几下,却微微蹙起了小眉头。
“怎么了?兕子,鱼不鲜吗?”李世民关切地问。
李明达摇摇头,咽下鱼肉,又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