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入贞观十三年的盛夏,蝉鸣聒噪,太极宫两仪殿内却因藏冰的消融而透着几分清凉。然而,比物理上的凉意更让李世民心神舒畅的,是案头那几份来自少府监和将作监的奏报。
他指尖轻轻点着那份用贞观数字和汉字混合写就的报表,嘴角的笑意如何也抑制不住。
“王德,”他唤来内侍监,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去将这几份奏报,誊抄一份……不,将概要送至清思殿,给晋阳公主也瞧瞧。”他想象着兕子看到那些数字时,或许懵懂却一定会因他的喜悦而开心的模样。
奏报上的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位君王龙心大悦。
“雪糖坊”: 设在少府监下的制糖工坊,采用公主所示“黄泥淋脱色法”,已能稳定产出色如霜雪、甜腻纯正的上品“雪糖”。此物一出,立刻取代了以往所有的贡糖和市面上的石蜜、饴糖,成为长安乃至天下权贵富商追逐的顶级奢侈品。其价堪比黄金,往往有价无市。仅上半年,雪糖一项便为内帑贡献了惊人的十五万贯收益,而这还是在严格控制产量、维持稀缺性的前提下。
“澄璃阁”: 将作监下新设的部门,专司烧造玻璃。虽还未掌握兕子所说的“大块平板”技术,但吹制、压模技术日益成熟,已能产出晶莹剔透、色彩各异的玻璃器皿、花瓶、镇纸、乃至仿玉佩饰。其纯净透亮、光彩夺目,瞬间风靡上层社会。一只精美的玻璃杯,价值数匹绢帛。此外,工匠们还根据兕子“亮亮镜子”的模糊描述,尝试在玻璃背后镀上锡汞,造出了虽然照人还有些模糊、但远比铜镜清晰的“水玉镜”,更是引发了贵妇们的疯狂追捧。澄璃阁的利润,丝毫不亚于雪糖坊。
“赤焰浆”与“净疮醇”: 高度蒸馏酒被李世民赐名“赤焰浆”,其性极烈,点火即燃。除了优先保障太医署作为“净疮醇”(消毒酒精)使用外,少量纯度稍次、口感略佳的“赤焰浆”被允许作为御酒赏赐功臣或于特定庆典饮用。其浓烈霸道的口感,被视为英雄豪杰的象征,虽量少,却因其独特性而价值非凡。
此外,改良后的新式制盐法(虽然因盐铁官营,利润主要体现为国家税收和盐品质量提升)、贞观犁推广带来的农业增产潜力(间接稳固税基),都带来了长远的经济效益。
这些源自“远祖妙法”的产业,如同几头健壮的现金奶牛,使得李世民的内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充盈起来。过去一些想做却因耗资巨大而犹豫的工程、犒赏,如今都有了充足的底气。
更重要的是,这一切,都间接而有力地回击了朝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质疑之声。
总有些守旧的御史或儒臣,私下里对陛下过于宠爱晋阳公主、甚至允许“工巧奇技”之事占用将作监、少府监资源颇有微词,认为这是“舍本逐末”、“蛊惑圣心”。
然而,当实实在在、巨额的金银绢帛流入内帑,甚至反哺国库时;当军中因“净疮醇”而显著降低伤亡率的报告摆在案头时;当关中棉田长势良好、百姓有望在寒冬穿上更暖衣物的消息传来时……所有这些质疑都变得苍白无力,悄然消散于无形。
“格物”并非虚耗国帑的奇技淫巧,而是能生财、能强国、能利民的实学!这是任何人也无法反驳的事实。
这一日,李世民特意驾临清思苑。他没有急着去看孩子们的学习,而是先召来了负责管理这些产业的心腹宦官。
“如今这几项进益,颇丰啊。”李世民看着殿外阳光下正在观察蚂蚁搬运食物的兕子和她的伙伴们,语气平淡地说道。
那宦官连忙躬身,脸上堆满笑容:“全赖陛下洪福,公主殿下得天所授!如今内帑宽裕,陛下有何吩咐,奴婢定当尽力办妥。”
李世民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日后,这几项产业所得利润,单独建账。每年抽出三成,不,四成!专门拨付予清思苑,作为晋阳公主研习、实验‘远祖格物之学’的专用款项。兕子……公主殿下但有所需,无论是稀奇材料、精良工具,还是工匠人力,皆由此项支出,不必再经少府监层层报批,可直报于朕。”
这道旨意,意义非凡。它意味着兕子的“研究”首次获得了独立、稳定且巨额的资金支持!她不再完全依赖父皇的宠溺和內帑的临时拨款,而是有了自己的“科研经费”。
宦官心中一震,立刻应道:“奴婢遵旨!定当为公主殿下打理妥当!”
李世民挥退旁人,信步走到殿廊下。李明达刚好抬起头,看见阿耶到来,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举着一片树叶跑过来:“阿耶!你看!蚂蚁好厉害,能搬动比它们大好多东西!”
李世民慈爱地摸摸她的头,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滑轮、杠杆、玻璃器皿、写着算式的沙盘,还有袁天罡案头那厚厚一叠《圣谕格物初篇》的手稿。
他知道,他投资的不仅仅是女儿一些稀奇古怪的爱好。他是在为大唐的未来,投资一种全新的、能够创造巨大价值的力量。
这些由“远祖智慧”转化而来的财富,如今又反哺回对“远祖智慧”更深入的探索中。一个良性的循环已经开始运转。
经济的独立,是人格和学术独立的基础。尽管兕子还完全意识不到这一点,但李世民已无声无息地,为她的“格物院”,为她未来可能走的更远的路,铺垫下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财源既广,根基渐牢。一只振翅欲飞的雏凤,拥有了足以支撑她翱翔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