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90章 海角启程别旧梦
  东宫昔日繁华如烟散去,如今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李承乾被拘禁在一处偏僻的侧殿,门外是森然的重甲守卫。殿内陈设简陋,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李丽质、李治和李明达在获得李世民的特许后,前来做最后的探望。
  李承乾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胡床上,望着窗外一方被高墙切割的天空,身形瘦削而佝偻,往日的骄纵狂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败与暮气。
  “阿兄……”李丽质甫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她看着长兄如此模样,心如刀割。
  李治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怯生生地叫了一声“阿兄”,便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手足无措间更显悲凉。
  李承乾身体微微一震,却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来看我的笑话吗?如今我是阶下囚,你们是尊贵的公主和亲王了。”
  “阿兄!”李丽质哭道,“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我们怎么会笑话你!我们是来……来看看你……”
  李明达轻轻拉住李丽质的衣袖,示意她冷静。她缓步走上前,声音平静而清晰:“阿兄,我们给你带了些干净的衣物和吃食。外面……风大,你要保重身体。”
  李承乾终于缓缓转过身,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死水般的绝望。
  他看了看弟妹,目光最终落在兕子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保重?呵……一个即将被流放天涯海角、自生自灭的废人,还有什么可保重的?”
  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治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忽然,李丽质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半旧的、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声音带着无尽的怀念:“阿兄,你看……这是阿娘以前给我们绣的,里面装的是安神的草药。我的这个,一直留着……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练字累了,阿娘就拿着这个香囊,轻轻放在你鼻尖……”
  李承乾的目光猛地聚焦在那个香囊上,死寂的眼中骤然掀起剧烈的波澜,他仿佛透过香囊,看到了那个永远温柔、带着淡淡药香的母亲。
  李治也抬起头,喃喃道:“记得……阿娘总是说,我们兄弟姐妹,要像这并蒂莲一样,相互扶持……”
  一瞬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李明达轻声接话,仿佛在描绘一幅画面:“是啊,那时候,阿兄你的足疾还没那么严重,还会带着青雀阿兄和我们,在立政殿后的花园里玩捉迷藏。
  阿娘就坐在廊下看着我们笑,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总是说,‘乾儿,你是长兄,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李承乾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猛地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最温暖的时光,此刻化为最尖锐的针,刺破了他所有的防御,悔恨、痛苦、思念……几乎要将他撕裂。
  良久,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肩膀无力的抽动。
  李明达走上前,将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放在他手边,她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清澈与平静。
  “阿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一种奇异的力量,“阿娘希望我们都好。虽然……虽然路走错了,但人还在,就还有将来。”
  李承乾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将来?我还有什么将来?一片蛮荒之地,了此残生罢了。”
  “不,”李明达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大哥,你错了。那不是了此残生,那是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李承乾喃喃重复,仿佛听不懂这个词。
  “对,重新开始!”她的语气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激励,“在这里,你是废太子,是罪人,有无数的眼睛看着你,有过去的枷锁束缚你。
  但到了那片海外的新土,没有长安的纷争,没有东宫的桎梏,没有那些引你走上歧路的人!那里只有一片空白,等着你去书写!”
  她的话像是一道强光,射入李承乾灰暗的心底:“你熟读诗书,知晓史册,通晓权谋驭人之术,这些在长安是罪,在那片新天地里,却是开创基业的根本!你可以带着那些愿意跟你走的人,从头开始,建立秩序,开垦荒地,抚慰流民,按照你的意愿,打造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全新的世界!”
  李承乾彻底呆住了,他从未想过……流放还可以被这样解读!开创基业?属于自己的世界?这想法如此疯狂,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诱惑力!
  “可是……我……”他依旧迟疑。
  “大哥!”李明达打断他,语气变得无比严肃,“阿娘一生仁爱,她若看到你能在一片新土地上,行仁政,爱百姓,让跟随你的人安居乐业,她一定会非常欣慰的!这或许,才是真正不负阿娘对你的期望!将仁德而非戾气,带去那片土地,这才是最好的怀念阿娘的方式!”
  最后这句话,重重地击中了李承乾,他仿佛看到母亲温柔而期盼的目光,是啊,纵然失败,纵然被放逐,难道就不能用另一种方式,活出个人样来,让母亲在天之灵,也能为他感到一丝骄傲吗?
  他死寂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不再是野心,而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生命力和责任感。
  李丽质和李治看着兕子,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敬佩。他们没想到,这个最小的妹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石破天惊又充满力量的话。
  李承乾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瘦弱,但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他深深地看着兕子,又看了看李丽质和李治,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力量:“我……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来看我。告诉父皇……罪人李承乾,会……会记住他的话(流放诏书),也会……记住阿娘的心愿。”
  他没有再多说,但眼神已经不同。
  探望结束,三人走出阴冷的偏殿,李丽质依旧悲伤,却仿佛卸下了一些重担,李治默默扶着阿姊。
  李明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
  她知道,她无法改变李承乾被流放的命运,但她或许,为他灰暗绝望的未来,注入了一线生机与光明。一颗失败的种子,或许将在遥远的海外,开出谁也无法预料的花。
  探望完毕,李丽质、李治与兕子三人心情各异地离开东宫,重回两仪殿向父皇复命。
  殿内,李世民独自坐在阴影里,仿佛仍未从那场家庭巨变中完全恢复。见儿女们回来,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他……怎么样了?”
  李丽质拭了拭眼角,哽咽道:“阿兄他……很是悔恨憔悴,见了阿娘的旧物,痛哭不已……但总算,总算肯进食水了。”这已是她能给出的最好消息。
  李治也小声补充:“阿兄说……谢谢父皇不杀之恩。”
  李世民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一分,长长叹了口气,无尽的疲惫与伤感笼罩着他。
  这时,李明达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说道:“阿耶,阿兄已知错了,他说,会记住您的教诲,也会……牢记阿娘的心愿,在流放之地,安分守己,反思己过。”
  她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父皇的神色,继续道:“只是……阿耶,那海外荒岛,听闻瘴疠横行,土人凶悍,阿兄虽有罪,然其身无长物,此去怕是……怕是难以立足。若其初至便遭不测,岂非有违阿耶留他性命、令其反思的初衷?”
  李世民眉头微蹙:“你想说什么?”
  李明达抬起头,目光坦然却坚定:“儿臣想恳请父皇,准许儿臣以私己之名,赞助阿兄一批物资,助他初期立足,不至……不至曝尸荒野。”
  “胡闹!”李世民下意识地斥责,“他是待罪之身!岂能再予兵甲资财?”
  “父皇明鉴!”李明达似乎早有准备,逻辑清晰,“儿臣并非资助其作乱,所赠之物,皆为开拓生存所需。儿臣请赠:精钢腰刀五百柄,非为征战,乃为劈荆斩棘,防身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