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七年夏,孙思邈入驻格物院已有一段时日。医道馆内药香弥漫,但与太医署的沉闷不同,这里更显一种有序的忙碌。兕子时常来此,今日她屏退左右,与孙思邈对坐于一张堆满书卷和草图的方案前。
“孙先生,”李明达的小脸上一片认真,她推过几张自己画的示意图,“兕子近日总在思量,远祖梦中所示之‘医道’,似乎与现今之法颇有不同。”
孙思邈饶有兴趣地捋着银须:“哦?殿下又有何高见?老夫洗耳恭听。”他对这位小公主天马行空却又总能切中要害的想法已不敢小觑。
“远祖说,医道太大,如参天巨树,一人之力难窥全貌。可否……将这巨树分出枝干?”李明达指着图说,“譬如,有人精于探病之源,专司‘诊断’;有人妙手回春,专司‘治疗’(外科);有人深究药性,专司‘本草’;有人防患未然,专司‘防疫’……各专其精,再合其力,是否效率更高?”
孙思邈眼中精光一闪,这分明是医学精细分工的雏形!他沉吟道:“殿下所言,近乎古之‘疾医’、‘疡医’之分,然更为详备。只是,如此专精,培养起来岂非更难?”
“所以更要广招学徒呀!”李明达顺势接话,“不只招读书人,更要招那些认得字、有心学医的农家子、退伍老兵,甚至心思灵巧的妇人。他们知其民间疾苦,若学得一身本事,回归乡里,一村一寨便有了依仗。”
孙思邈微微颔首,这与他“大医精诚”、“普同一等”的理念不谋而合,但范围更大。“然医学深奥,非经年累月不能成材,远水难解近渴。”
李明达拿出了她构思的核心,语气带着一丝“梦谕”特有的飘忽:“远祖赐下一法,可名曰……《大唐便民方》。”(她巧妙避开了“赤脚医生”这个现代词)
“言写此书不需讲玄奥理论,只教人如何辨认最常见的三五十种病症,比如发烧、咳嗽、腹泻、外伤出血、小儿急症……然后直接告诉对付这些病症最有效的三五样方子,或是针灸推拿的固定穴位。用的都需是田间地头最容易采到的草药,或是药坊里最便宜常见的药材。
远祖说,此书之要,在于‘认症准,用药狠,步骤简’,让一个认字之人,照本宣科,便能处理十之七八的乡村常见病、急症。”
孙思邈彻底震惊了!他一生致力于将医学复杂化、系统化、精深化,却从未想过将其反过来“简化”、“标准化”到如此地步!这简直是颠覆性的思路!
“这……这岂非太过粗陋?万一误诊……”老先生第一反应是担忧。
“所以书中要反复强调‘红线’呀!”兕子早有准备,“遇到何种情况,绝不可擅自用药,必须立刻送医。此书目的,非为培养名医,而是为解万千黎庶‘无医可看’的燃眉之急,是为‘保命’、‘防变’之功。且书中可绘有清晰图谱,教人辨认草药、穴位、乃至伤口模样,力求‘一目了然’。”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剂猛药:“远祖还赐下一法,编写一本《本草万方绘卷》,可将天下药物,按其形态、药性、主治,分门别类,绘制图形,详述产地、采摘时节、炮制方法、疗效验方……先生您医术通神,见过的药方、草药比谁都多,若能牵头做此事,岂不是功在千秋,惠及万代?后世学医之人,再也不用为寻一药、辨一方而耗尽心血了。”
孙思邈听得心潮澎湃,苍老的手微微颤抖。他一生漂泊,行医救人,深知民间缺医少药之苦。公主殿下所描绘的这两本书,前者是解决眼下痛苦的“快刀”,后者是奠定万世基业的“巨鼎”!这与他毕生追求何其契合!
他长叹一声,眼中竟有泪光闪烁:“殿下……远祖圣明!此非奇技淫巧,实乃无量功德!老夫……愿倾尽残年,牵头促成此事!”
“然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获得朝廷和太医署的支持。”
李世民在听闻兕子和孙思邈的联合禀奏后,极感兴趣,下旨召太医署主要官员至两仪殿问对。
果然,提议一经提出,立刻在太医署中炸开了锅。
太医令首先发难,语气倨傲:“陛下!孙先生、公主殿下!医学乃性命所系,至精至微之事,岂能如坊间匠作般分门别类,流水作业?此乃亵渎医道!更遑论编写那等……《大唐便民方》?简直闻所未闻!让粗识文字之人照书看病,无异于草菅人命!若如此,还要我太医署、还要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为何?”
一位白发老博士也痛心疾首:“陛下,用药如用兵,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病症变化万千,岂是固定方剂所能应对?此等陋术,恐贻害无穷,败坏我杏林清誉!”
反对之声甚嚣尘上,核心论点在于:1. 破坏医学神圣性;2. 简化疗法风险巨大;3. 动摇他们的权威地位。
孙思邈欲开口反驳,公主殿下却轻轻拉了他的衣袖,自己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却不容置疑:
“诸位大家,请问,是杏林清誉重要,还是天下万千黎民百姓的性命重要?”
只此一问,殿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李明达继续道,逻辑清晰:“诸位皆国手,自然能辨疑难杂症,用方精妙。
然请问,长安城外,州县乡野,有多少百姓能请到如诸位一般的良医?多少人家因一场小小风寒、一次腹泻,便因无钱请医或无处请医而家破人亡?
《大唐便民方》非为替代良医,正是要在良医无法抵达之处,为百姓竖起第一道屏障!”
她转向太医令:“您说寒窗数十载,兕子敬佩。然请问,若有一种方法,能让聪明学子更快入门,打下基础,将来再跟随诸位大家深造,是否更能为医道培养更多人才?分科专研,是否能让精于外科者更精,善于诊断者更善,最终汇聚起来,攻克更多如‘尸注’(结核病)‘大风’(麻风病)等顽疾?”
她又看向那位老博士:“您说病症变化万千,极是。所以此书更要明确‘红线’,何种情况必须送医。它所应对的,正是那‘万千’变化中最常见的、最固定的七八十种!能解决这些,已是活人无算!”
最后,她祭出杀手锏,对李世民道:“阿耶,孙先生愿以毕生声誉为此书担保,并牵头编纂。我们何不先试编一册,于京兆府挑选数乡试验效果?由太医署派出博士巡回监督指导。成效如何,数月便知。若果然有效,则推广天下;若有不妥,即刻废止,亦无大损。总比如今这般,眼睁睁看着百姓因小病而丧命,却无所作为要强!”
李世民听得连连点头。女儿的话,合情合理,既考虑了风险控制(试点、监督),又直指问题的核心(民生疾苦)。他看向孙思邈:“孙先生之意?”
孙思邈慨然道:“陛下,老夫愿立军令状!公主殿下所言,字字珠玑,皆是为苍生请命!老夫行医一生,所见枯骨,多因小疾延误所致。若此策能行,老夫死而无憾!”
李世民又看向群臣:“众卿还有何议?”
长孙无忌沉吟道:“陛下,公主殿下与孙先生所谋者大,所虑者远。臣以为,试点之法最为稳妥。既可验其成效,亦可防微杜渐。”
房玄龄也道:“臣附议。此举若成,实乃社稷之福。”
皇帝、宰相、药王、公主意见高度一致,太医署的反对声浪顿时被压了下去。太医令等人也只能躬身领命,但脸上仍带着疑虑与不忿。
试点工作迅速展开,孙思邈根据李明达的理念,结合自己一生的经验,开始编纂《大唐便民方》(即唐代版赤脚医生手册)。李明达则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在病症分类、直观绘图(如草药彩图、穴位图、伤口缝合示意图)、消毒隔离重要性等方面提供了大量“梦谕”指导。
首批挑选的数十名识字的农家子弟和退伍老兵开始接受培训。培训内容极度务实:认症状、认草药、学几种最有效的方剂和针灸手法、牢记“红线”准则。
试点之初,太医署派去的博士们抱着挑剔的态度,四处巡查,一心想挑错。确实,这些“速成郎中”手法生疏,问诊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