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49章 试点政策进正轨
  “陛下,”刘仁轨躬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臣在地方多年,深知民之所求,不过饱暖二字。新式织机若真能如疏中所言,产出倍增而价廉,则天下百姓受益,国库税收亦增,此乃实打实的强本固基,何来‘舍本逐末’之说?至于民风,百姓丰衣足食,自然安居乐业,教化更易推行。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空谈仁义道德,亦是枉然。臣以为,此策利国利民,当准!”
  他的话语务实而有力,引得几位通过军功或实务晋升的将领、官员微微颔首。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了,他并未直接反驳刘仁轨,而是看向李治,语气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治国之道,贵在持重。祖制相承,各有其理。格物院创新,初衷虽好,然步子太大,易生弊端。
  老臣非是反对格物,而是以为,当循序渐进,先在将作监小范围试用,待成效确凿,再徐徐图之,方为万全之策。”
  这是以退为进,意图将新技术的推广牢牢限制在旧体系的框架内,缓慢扼杀。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新旧观念的交锋,化为了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此时,一个轻柔却清晰的声音,从御座旁的屏风后传来:
  “皇兄,兕子可否说几句?”
  众臣一怔,按制,公主不得干政。但晋阳公主李明达身份特殊,她不仅是陛下最宠爱的妹妹,更是格物院的象征,享有三品职衔,且陛下特许她可于屏风后听政。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准。”
  李明达并未走出屏风,她的声音透过纱屏,带着少女的稚嫩,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太尉老成谋国,所言‘持重’、‘万全’,确是金玉良言。刘郎中心系百姓,急于见到实效,亦是忠君爱国之举。”
  她先是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双方出发点都是好的,瞬间缓和了紧绷的气氛。
  “然则,”她话锋轻轻一转,“兕子近日读史,见秦之强,源于商鞅变法,不惧革新;汉之盛,源于文帝轻徭,景帝平乱,武帝拓边,皆非一味持重可得。
  道祖亦言:‘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治国之道,或许亦当如流水,既要有河道堤坝以为规范,亦需有活水源头奔涌不息,二者相辅相成,方能奔流到海,成就浩荡之势。”
  她巧妙地将“革新”与“持重”拔高到治国哲学的层面,而非简单的路线之争。
  “兕子以为,太尉之忧,在于‘弊’,刘郎中之急,在于‘利’。既如此,何不取其利而防其弊?”她的声音变得明快起来,“皇兄可准格物院所请,于三县试设织坊。
  然同时,可命御史台、户部、京兆尹共同派出干员,组成‘监查小组’,专司监督试点过程,详录其利,细察其弊。若有扰民、聚众生事等苗头,立时叫停纠偏;
  若果真利大于弊,则可将成功经验及防范弊端之法,编纂成例,再推广天下。如此,既不失太尉所求之‘持重’‘万全’,亦不负刘郎中所期之‘效率’‘实惠’。岂不两全?”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愕于屏风后那位小公主的智慧。她轻描淡写间,便提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试点改革,加强监管,数据说话,成果导向。这既满足了新贵们推动变革的需求,又用严格的监督机制安抚了旧臣的忧虑,最终决定权仍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这已非简单的调和,而是高明的帝王平衡术!
  长孙无忌深邃的目光看向屏风,半晌,缓缓躬身:“公主殿下思虑周全,老臣以为,此法甚妥。”
  刘仁轨也立刻道:“臣附议!陛下,公主殿下之策,实乃老成谋国与锐意进取两全其美之上策!”
  李治看着屏风,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他知道,这背后少不了兕子对格物院技术的绝对信心,以及与武媚平日分析朝局时灌输的务实思维。
  “好!”李治一锤定音,“便依晋阳公主所议。着户部、格物院、御史台、京兆尹即刻拟定详细章程,成立‘监查小组’,朕要亲眼看看,这‘活水’与‘堤坝’,如何共筑大唐盛世之河!”
  小朝会散去。新旧两派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以一种奇特的、由一位公主提出的“双赢”方式暂告段落。
  长孙无忌走出殿门,面色平静如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在格物院背后的小公主,她的影响力,已悄然超越了奇技巧思,开始渗透到帝国的权力平衡本身。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而在格物院内,武媚听完兕子复述的朝会经过后,唇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容。 “殿下做得极好。让旧臣们去盯着那些细枝末节的‘弊’,我们只需做出无可争议的‘利’。当实实在在的功绩摆在面前,任何旧有的堤坝,都终将被冲开新的河道。”
  朝局的微平衡已然建立。 而执子者,似乎不止龙椅上的那一位。
  春风拂过渭水河畔,带来了暖意,也吹动了渭南县城外一片繁忙工地上竖起的旗帜。这里便是经皇帝御批、由格物天工院主导、三方联合监查的“新式织坊”试点所在地。
  巨大的水轮骨架已经立起,工匠们正在紧张地安装传动装置。格物院派来的匠师拿着图纸,大声指挥着。附近招募的民工们忙着平整土地,修建厂房,人人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盼——这里不仅承诺带来廉价的布匹,更带来了数以百计的做工机会。
  武媚亲临现场督工。她并未穿着宫装,而是一身利落的胡服,发髻高束,指着一处地基对身边的工匠头领道:“此处墙体需再加厚半尺,预留安装大型织机的承重孔洞,图纸第三页有详注,不可差错。”其干练精准,令周遭的官吏匠人都心生敬佩。
  “武总管,”一名户部派来的“监查小组”成员快步走来,面带难色,“今岁春汛恐较往年更猛,渭水水位若涨,恐危及这临河而建的水轮工坊,是否应暂缓工程,或另寻高地?”
  武媚尚未回答,另一名御史台的监查官也捻须附和:“是啊,武总管,水火无情,若工坊初成便被水淹,损失甚巨,亦恐遭人物议,说此策鲁莽……”
  这看似合理的担忧,背后未必没有拖延乃至阻挠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