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胪寺的一间值房内,几乎被各式各样的海船模型、零散的航海笔记、以及铺满地面的粗糙地图所淹没。王玄策伏案其间,眉头紧锁,指尖从一份泛黄的波斯商贾手稿,滑向另一份岭南水师老舵工的航路记录。
他奉命搜集海外情报已有数载,凭借鸿胪寺的便利与格物院的资金支持,他广泛接触来自天竺、波斯、大食乃至更遥远地方的商人、僧侣、使者。请他们饮酒品茶,耐心倾听那些光怪陆离的见闻,并用精妙的算学技巧和严谨的逻辑,从那些充满夸大与想象的叙述中,剥离出可能真实的地理、航线、风向与洋流信息。
这是一个极其繁琐且需要极强判断力的过程。他像是在完成一幅巨大无比的拼图,而手中的碎片却来自不同国度、不同时代,甚至不同认知体系。
“大人,”一名下属呈上一卷新得的羊皮纸,“这是刚从广州港一名大食海商处购得,据称是其家族航行至‘僧祇人’(非洲东海岸)的航线图,其中提到了固定的季节风转向。”
王玄策如获至宝,立刻将其与现有资料对比勘验。他不断在纸上写写画画,标注着纬度、距离、风向角,试图将碎片化的信息整合成一张连贯的图画。
数年心血,终有雏形,一张覆盖大唐东南沿海、经南海、过马六甲海峡、直至天竺与波斯湾的粗略海图与洋流示意图渐渐在他手中成型。虽然依旧简陋,许多细节模糊甚至可能谬误,但其大致轮廓与主要航路、季风规律,已比朝廷现有的任何海图都要清晰、准确得多。
他凝视着这份心血之作,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疑惑同时涌上心头。成就于自己竟能完成如此宏大的梳理;疑惑则在于,这份图,为何与他初见晋阳公主时,在晋阳公主那里惊鸿一瞥看到的某张“戏作”,有着惊人的神似?
那时公主曾说是“远祖梦中所见世界之大略”的舆图,上面绘有极其古怪的大陆形状,当时他只觉光怪陆离,难以置信。如今再看自己绘出的海图,竟与公主图中东南沿海至南洋那一部分,隐隐吻合!
他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带上最新的海图成果,请求觐见晋阳公主。
格物院深处,公主再次接见了他。她看着王玄策呈上的海图,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王卿果然大才!竟能凭一己之力,整合各方信息,将此海路绘制得七七八八,与远祖所示,相差无几矣。”
王玄策心中震撼更甚,他忍不住指着图中大唐以东那片浩瀚无垠的空白海域:“殿下,臣整合各方信息,皆言东海之外乃无尽沧溟,偶有仙山传说,却无实据。然臣观殿下旧图,于此茫茫大海之东,竟绘有广袤大陆……此……此当真为梦中所见?”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颤抖,这已超出了当时所有地理知识的范畴。
李明达的神色变得有些悠远,她轻轻点头,语气肯定:“非是仙山,确是大陆,其地广袤,远胜大唐。远祖称其为‘极西之地’,然于我大唐而言,实为‘极东’。”
她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天际,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与万里海波:“远祖亦曾叹息。言那之地,沃野万里,却孤悬海外,其上生灵,与我华夏迥异,犹处鸿蒙之初。然,天赐宝地,必藏瑰宝。”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玄策:“远祖示下,彼地产有数种‘天赐之粮’。”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一一数来: “一曰‘金谷’,其穗如塔,其粒如金,耐旱高产,养人无数;” “一曰‘土豆’,生于土下,块茎累累,易种活人,可当主粮;” “一曰‘红果’,藤生果实,鲜红可喜,既可作菜,亦可当果,产量极高;……”
王玄策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作物的名字和特性,他闻所未闻!若真如公主所言,耐旱、高产、易种……这其中任何一种,若能引入大唐,都将彻底改变天下粮仓的格局,活人无数,功在千秋!
“殿下!此言当真?!若果真如此,乃天佑大唐!臣愿请旨,组织船队,东渡探寻!”王玄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明达却缓缓摇头,语气变得凝重:“王卿之心,我已知之。然,远祖亦言,沧海横流,非一叶扁舟可渡。其路途之遥远,远超想象,中途礁石、风暴、迷途、疾病,皆乃巨大险阻。且幼时我便已告知阿耶,以我朝现今海船、导航、远航之技,欲达彼地,十死无生。”
她看着王玄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温言道:“此事,急不得。今日言明此事,并非要你即刻远征。而是要你知晓,海图之绘,非仅为了解南洋、西洋。将来有一日,当我大唐造出能劈波斩浪、不惧风涛的巨舰,当我格物院制出能指引方向、永不迷途的罗盘,当我们的水手熟练掌握远洋航行的一切技艺……这幅海图,才是真正指向未来的藏宝图!”
她指着王玄策绘制的海图:
“然,远祖言天地造化之奇,或有一线渺茫之机。上古或有先民,借岛屿星罗,如同踏脚之石,曾有过微末接触。故其物之种,或有一星半点,已如蒲公英之籽,飘落于南洋最深僻之岛礁,被土人视为寻常,埋没至今。”
“卿所绘之海图,非仅为巨舰直航之日所备。更是要借此与南洋万国交通之便,留意一切奇物之种、非常之谈。或于某次市舶交易中,或于某份故纸记录中,或于某个远海归来的老水手醉后之言中……依循道祖所示之形状、特性,细细查访。此非大海捞针,而是按图索骥。”
“卿当下之任,仍是深耕近海,贯通南洋、西洋之路,积累航速、积累经验、积累人才。同时,务必留意任何来自极东方向的、哪怕是荒诞不经的传闻或漂流物。每一步扎实的探索,都是在为未来那伟大的航行铺路。”
王玄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遗憾。他明白了,公主的目光,远比他想象的更为长远。这不是一次冒险,而是一项需要数代人积累的伟业。
他郑重躬身:“臣,明白了!臣定当竭尽全力,绘制更精之海图,探明更多航路,为将来‘西望金山’之壮举,打下根基!今日之言,出殿下之口,入臣之耳,绝不敢泄于外人!”
李明达欣慰地笑了:“有劳王卿。且将你新绘之海图,复刻一份,呈送陛下御览。另一份,留于格物院珍藏研习。未来之海,必属于大唐。”
王玄策领命而去,脚步沉稳,内心却如火在烧。他手中的海图,不再仅仅是记录已知世界的纸张,更是一份指向未来的、沉甸甸的承诺。他望向东方,眼中已不仅仅是波涛,更是那片传说中的沃野,和那能养活亿万生灵的“天赐之粮”。
格物院的使命,自此又多了一层深远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