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偏殿内熏香袅袅，长孙无忌与另一位重臣褚遂良坐在锦墩上，李治则略显慵懒地倚在御榻上，看似是一次舅父与晚辈皇帝间的闲谈。
长孙无忌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仿佛闲话家常般切入正题：“陛下，老臣近来听闻一些朝野间的议论，心中忧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向陛下禀明。”
李治抬眼：“哦？舅父但说无妨。”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议论皆关乎晋阳公主殿下。殿下聪慧仁孝，天下皆知，陛下兄妹情深，更是千古美谈。只是……”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治的神色，才继续道：“只是近来，格物院声名太盛。公主殿下‘远祖梦授’之说，如今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几近玄异。
百姓们言必称圣公主殿下又造出了何等利国利民之神物，甚至……甚至有愚民只知感念公主殿下之恩德，而忽视了此皆乃陛下圣心独运、恩泽四海之功啊。”
褚遂良立刻接口，语气更为尖锐些：“太尉所言极是。陛下，臣等非是质疑公主殿下。然，‘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此圣人之训。公主殿下终究是女流，如此深度参与朝政实务，掌管工械匠作之事，抛头露面，引得万民瞩目……此非国家祥瑞之兆，恐有伤陛下天子之权威，亦与礼法不合啊。”
长孙无忌点头，语重心长：“陛下，老臣是看着您和兕子长大的，岂能不疼她？正是为了她好，才更应谨守本分，安居宫闱，方得长久平安。如今这般置于风口浪尖，非福也。还望陛下为了大唐的体统，为了兕子自身的清誉，稍加……约束。”
他们的话术极其高明：不提具体政策对错，只攻“礼法”和“皇权”两个核心点，并将兕子置于“需要保护”的位置，显得自己全是出于“公心”和“关爱”。
李治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声笑让长孙无忌等人微微一怔。
李治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两位重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
“舅父，褚公，你们多虑了。”
“兕子是何等心性，朕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所思所想，无一不是为了朕，为了这大唐江山。所谓‘远祖梦授’，乃是上天佑我李唐，降下的祥瑞吉兆，通过兕子示现于世。此乃朕之幸事，国之大幸，何来‘有伤权威’之说？难道上天眷顾朕的妹妹，便不是眷顾朕了么？”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至于什么‘牝鸡司晨’？更是无稽之谈！”
李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长孙无忌：“兕子一不涉足兵权，二不干预吏治，三不结交外臣。她所做的，不过是凭借着上天赐予的一点灵思，在格物院里，和工匠们一起琢磨些于国于民有利的新物件罢了。白糖让百姓吃得甜些，新盐让百姓吃得健康些，精钢让军士们甲胄更坚固些……这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实实在在的功德？难道因为这些事是女子做成的，便成了罪过？”
他的语气愈发激烈，最后几乎是掷地有声地反问：
“难道在舅父和褚公眼中，朕的皇位，朕的权威，竟是如此脆弱不堪，会被一个终日里只想着如何造出更好水车、更高产粮种、更锋利刀剑的妹妹所威胁？”
“难道兕子还能凭着这些利国利民的功德，取代朕当皇帝不成？！”
最后这一问，石破天惊！直接把这个时代最不可能、最匪夷所思的事情砸了出来，反而凸显了长孙无忌等人担忧的荒谬性。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脸色骤变，连忙离席跪伏在地：
“臣等万万不敢有此意！陛下息怒！”
他们没想到李治的反应如此激烈和直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归谬”的方式，彻底堵死他们的指责。在“女人当皇帝”这个概念都近乎天方夜谭的唐初，李治的这句话，反而显得他们之前的担忧是小肚鸡肠、杞人忧天。
李治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位老臣，语气缓和下来，但立场丝毫未变：“朕知道舅父和褚公是忠心为国。但兕子之事，朕心意已决。格物院之策，利在千秋，朕绝不会因一些迂腐之见而自断臂膀。以后此类言论，不必再提。”
“至于兕子，”李治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她是朕的妹妹，是大唐的福星。她的清誉，自有朕来护着。退下吧。”
李治那句“难道兕子还能凭着这些利国利民的功德，取代朕当皇帝不成？！”的余音仿佛还在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将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的所有谏言都堵了回去。两人跪伏在地，口中称罪，心中却是惊怒交加，正欲再寻说辞，挽回些许局面。
突然，殿外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内凝固的气氛。一名身披风尘、甲胄未卸的军士在殿门处被内侍拦下，但他洪亮而激动的声音已然传了进来：
“报——！陛下！捷报！朔方道大捷！”
李治精神一振，立刻道：“宣！”
那军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份插着羽毛的军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报陛下！左骁卫将军高侃将军率部，并回纥、仆骨等盟军，于金山之北，大破突厥车鼻可汗本部！”
“此战，我军倚格物院所新制‘窥远镜’，提前洞察敌营虚实，提前预判敌军动向！高侃将军得以设下埋伏，以逸待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