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战时,我军将士皆配格物院精炼之‘永徽甲’,突厥箭矢难透分毫!我军弩手所用之‘破甲锥’,皆由格物院新法所出,破盾穿甲,摧枯拉朽!”
“突厥蛮骑引以为傲的冲锋,在我军铜墙铁壁之前,撞得头破血流!车鼻可汗见大势已去,欲率亲卫遁逃,却被我军依‘窥远镜’指引,提前锁踪,轻骑疾驰,一举合围擒获!其部众皆降!”
“高侃将军命末将六百里加急奏报陛下:此战大胜,皆赖陛下圣明,天威庇佑,亦仰仗格物院所出之军国利器,方能使王师如虎添翼,摧锋于正锐,建功于塞外!现正押解俘酋,凯旋途中!”
军士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如同战鼓擂响在殿中。他特意强调了“窥远镜”、“永徽甲”、“破甲锥”以及“格物院”这几个词,显然是在出发前就得到了高侃的特意嘱咐。
李治猛地从御榻上站起,脸上瞬间焕发出兴奋的光彩,连日来的阴霾被这捷报一扫而空!他接过军报,快速扫过,朗声大笑:
“好!好!好一个高侃!好一个格物院!此乃永徽朝开门红,扬我国威之大捷!传朕旨意,重重犒赏有功将士!待高侃还朝,朕要亲自为他庆功!”
他喜悦的目光仿佛无意间扫过仍跪在地上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语气中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舅父,褚卿,你们也听到了?若非兕子梦授之学,格物院竭诚之功,我大唐健儿岂能如此轻易擒获贼酋,免除边患?此等利国利民、强兵振武之实绩,难道也是‘牝鸡司晨’之过吗?”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勉强抬起头,脸上火辣辣的,方才他们还在抨击格物院与女子干政,转眼间,前线就用一场酣畅淋漓、且明确点明倚仗了新式装备的大胜,给了他们最响亮的回应。这捷报来得太快,太巧,太打脸了!他们甚至能感觉到陛下那看似询问实则嘲讽的目光。
两人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煌煌武功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只得再次低下头,涩声道:“陛下圣明……天佑大唐……”
然而,在那低垂的眼帘之下,长孙无忌与褚遂良的脸色,已是黑如锅底。
凯旋的号角声犹在长安城上空回荡,高侃将军献俘阙下的盛大仪式刚过,陛下对有功将士及格物院的丰厚封赏便已明发天下。酒肆茶楼、坊间巷陌,百姓皆津津乐道于王师的威武和新式军械的神奇,“格物院”三字一时风头无两,成为强盛与希望的象征。
然而,就在这片喧嚣的赞誉之下,一股暗流悄然涌动,并开始在市井官场某些隐秘的角落蔓延开来。
一些截然不同的论调,如同雨季墙角生出的霉斑,开始悄然滋生、传播:
“啧,听说那高侃此次能立此大功,全仗着格物院那些奇巧玩意儿,他自个儿倒没显出多少真本事。”
“可不是吗?如今朝中啊,风向变了。会读书明经不算什么了,得会摆弄那些匠户的玩意儿才算能耐!”
“就那个谁,刘仁轨,原来不过一县丞,如今竟也能在户部指手画脚了?还不是走了格物院的门路,攀上了武总管的高枝儿?”
“还有新来的那个狄什么杰,年纪轻轻,不过会查个账算个数,竟也得了青眼。我等寒窗苦读十载,竟不如会拨弄几下算盘?”
“哼,此辈皆是‘幸进之徒’!无非是窥准了陛下和公主重视格物,便一味投其所好,媚上求宠罢了!于圣人经典、治国大道一窍不通,只会盯着些蝇头小技,实乃舍本逐末!”
“正是此理!‘不通经史,唯技是举’,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朝廷选官,岂能以此为标准?”
这些言论,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夹杂在捷报带来的兴奋之中,并不起眼。但它们如同附骨之疽,精准地刺中了许多传统士大夫和因格物院兴起而利益受损之人的心坎。
它们不去否认格物院带来的切实好处,而是转而攻击与格物院关系密切的“人”,贬低其学问根基,并将其晋升途径污名化。
“幸进之徒” – 否定其个人努力与才能,将他们的成功归因于运气和投机。 “媚上求宠”– 进行道德上的矮化,暗示其人格卑劣,并非忠正之臣。 “不通经史”– 打击其学术和政治上的合法性,在重视经术的唐代,这是对其出身和资格的根本性质疑。 “唯技是举”– 将格物之学贬低为不入流的“技术”,暗示以此标准选拔官员会破坏国家根本。
这些谣言阴险而恶毒,它们的目的并非立刻扳倒格物院,而是要在社会层面制造一种歧视和隔阂,将格物院及其关联者打入“非主流”、“不正统”的另册,从根本上动摇其人才根基,让天下读书人以进入格物体系为耻,让清流官员以与之为伍为辱。
可以想见,当刘仁轨、狄仁杰等正致力于实务的官员,乃至格物院内那些凭借真才实学获得晋升的寒门子弟,听到这些中伤之词时,心中会是何等的愤懑与无奈。
而这,正是关陇集团及其关联势力,在正面劝说皇帝失败后,发动的第一轮无声却极其阴险的反击。他们深知,毁堤之蚁,虽微渐巨。
这天,两仪殿侧殿,李治兄妹闲谈,李治略带忧色地提起传闻。
李治放下手中的茶盏,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正在翻阅一本格物笔记的兕子:“兕子,近日朝野间……有些关于格物院和刘仁轨、狄仁杰他们的风言风语,你可曾听闻?”
李明达从书卷中抬起头,眼神清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皇兄是指,说他们是‘幸进之徒’、‘媚上求宠’、‘不通经史’的那些话吗?”
李治点头:“正是。虽知是无稽之谈,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恐寒了实干之臣的心,也阻塞了天下贤才投向格物之路。朕在想,是否要下旨申饬,禁绝此类言论?”
李明达却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皇兄,堵不如疏。申饬禁言,反而显得我们心虚,落人口实。他们攻讦的根基,在于认为‘经史’高于‘格物’,‘道德文章’优于‘实务才干’。我们若与之在此范畴内辩论,便是陷入了他们的陷阱,永远争不出结果。”
“哦?”李治来了兴趣,“那依你之见,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