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放下笔记，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与现代管理思维契合的光芒：
“皇兄，我们不必去争辩谁的学问更‘正统’。我们只需做三件事，便可让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其一，建立标准，公开考核。 他们不是说我们‘唯技是举’，没有标准吗？那我们就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极其严格透明的‘格物人才’考核与晋升标准。仿照科举，但考的不是诗赋经义，而是算学、格物原理、工程设计、项目管理乃至成本核算。设立不同等级，如同工匠定级，通过考核者，授予‘格物学士’、‘格物博士’等名衔，记录在案，凭此享受相应待遇、担任相应职位。如此，天下人便知，入格物院并非靠谄媚，而是靠实打实的、更难作伪的硬本事！此乃‘标准化管理’。”
李治眼中一亮。
她继续道：“其二，绩效说话，数据为王。 他们攻击刘仁轨、狄仁杰等人‘幸进’。那我们就把他们的‘绩效’公之于众。刘仁轨治理水患，节省了多少银钱？减少了多少灾民？狄仁杰优化流程，为格物院、为朝廷提升了多少效率？增加了多少产出？将这些实实在在、可量化的功绩，整理成册，甚至可以在邸报上刊载。让天下人看看，什么是‘幸进’？什么是‘功进’！有功于国，有益于民，便是最大的‘经史大道’！此乃‘数据化考核’与‘成果导向’。”
“妙！”李治忍不住抚掌。
“其三，搭建平台，公平竞争。 他们不是说我们的人‘不通经史’吗？好，那我们便给他们一个平台，与所谓的‘通经史’者同台竞技。可由皇兄下旨，举办‘经国策论问对’，议题就设为‘如何开源节流’、‘如何平定边患’、‘如何赈济灾民’此类实际问题。让刘仁轨、狄仁杰他们，与翰林院的学士、御史台的言官同场辩论，提出各自的解决方案。届时，是空谈道德文章更能解决问题，还是基于数据、逻辑和实务经验的方案更能利国利民，高下立判！此乃‘公平竞争’与‘能效至上’。”
她的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皇兄，当我们建立了公平的标准，拿出了硬核的业绩，并提供了展示能力的舞台后，那些只会空谈贬低他人者，自然会显得苍白无力。天下有识之士，自会看清哪里才是真正能做实事、能建功立业的地方。”
李治听完，脸上的忧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振奋和赞赏：“好！好一个‘标准化、数据化、公平化’！兕子，你这不是在应对谣言，你这是在为帝国建立一套新的人才选拔与评价体系啊！此法堂堂正正，阳谋对阴谋，足以让那些宵小之辈无地自容！”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发觉得此策精妙：“便依你之言！朕即刻让中书省拟旨，设立‘格物院职称考核’，命吏部协同整理刘、狄等人的功绩实录。至于那‘经国策论问对’……待朕找个合适的时机，必让他们好好亮一亮相！”
李明达含笑点头。她用现代管理的核心思维——制度设计优于道德批判，数据事实胜于空洞言论——轻松地化解了这场针对人才的舆论危机，并将危机转化为了一次推动制度变革的契机。
大唐，皇宫内清凉殿，殿内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檀香，那是为了这次会面特意准备的、带有西域风味的香料。皇帝李治端坐于主位，神色平和却自带威仪。
晋阳公主李明达则坐在他下首稍侧的位置，一身素雅的宫装，神情宁静如水，仿佛一位洞察世事的智者，而非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景教在长安的最高领袖——主教阿罗本——在内侍的引导下，怀着恭敬与些许忐忑步入殿中。他年约五旬，面容深邃，眼中既有信仰的虔诚，也有常年周旋于不同文化间的精明。他依礼向大唐天子与公主深深鞠躬。
李治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主教，平身。朕之御妹，晋阳公主，素来对西域风土人情乃至各家教义颇有兴趣，今日有些疑问，想与主教探讨一二。”
伊斯主教心中微凛，谨慎地回答：“能得公主殿下垂询，是鄙人与景教的荣幸。鄙人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的官话带着明显的异域口音，但足够清晰。
李明达微微颔首，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主教不必拘谨。今日请主教来，并非考较学问，而是印证一些……‘梦兆’。”
“梦兆？”伊斯主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是。”李明达目光放远，仿佛在回忆什么，“近日静修，常得一些奇异景象，支离破碎，却挥之不去。见有牧人于野地，见羔羊牺牲之礼，见无酵之饼与葡萄之酒，见众人以鱼形为记，彼此相认……”
每说出一个词，阿罗本主教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当“鱼形为记”四个字清晰地从公主口中吐出时，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脱口而出：“ΙΧΘΥΣ！（Ikhthes）”这是一个希腊语词汇，是他情急之下震惊的本能反应！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自然无人听懂，李治也微微挑眉。
李明达却仿佛完全明白他为何如此震惊，她依旧保持着那种平静到近乎神秘的语调，轻轻点头：“原来，那个符号，在你们的语言里，是这样发音的。我看到的，是五个字母，代表着……”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回忆梦中的细节，然后一字一顿地，用汉语清晰地解释：
“‘Ι’（Iesous），乃救主耶稣之名；‘Χ’（Christos），乃基督之号；‘Θ’（Theou），意为神的；‘Υ’（Yios），意为儿子；‘Σ’（Soter），乃是救主。合起来便是——耶稣基督，神之子，救主。我说得可对？”